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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章

    前言

    女王爷的冷面医官

    现代医学生邱莹莹,穿成了大周朝唯一的女王爷。

    满朝文武皆是她的“面首”候选人,她却一把拽过最不听话的那个——

    周曳,太医院最清冷的医官,曾三次拒绝她的召见。

    直到他被迫入府,才发现王爷不仅身怀绝症,还暗藏另一个惊天秘密。

    她总说:“医官,替本王把把脉。”

    他却把指尖搭上她腕间,低低道:“臣倒要看看,王爷这病,何时能治到臣心里去。”

    ---

    晨光从雕花窗棂间漏进来,带着初秋特有的清透。

    邱莹莹盯着头顶那幅极其华贵、却又陌生至极的绛红帐幔,第无数次确认了一个事实——她,邱莹莹,现代苦逼医学生,穿越了。而且穿成了大周朝开国以来唯一的女王爷,执掌半壁江山的摄政王。

    原身不知为何昨晚心悸而死,她才得以鸠占鹊巢。

    此刻她半倚在床榻上,由着两个小宫娥轻手轻脚地为她更衣。铜镜里映出一张明艳而英气的脸,眉飞入鬓,唇色却淡得几近透明,透着一股病态的苍白。原身确实身有痼疾,心脉孱弱,这也是她身为女子却能在朝堂站稳脚跟的原因之一——她不争皇位,因为她活不了太久。

    “王爷,今日早朝可要歇息?”女官明夏低眉顺眼地问。

    邱莹莹摆摆手:“去。”早晚要面对,不如去看看这位女王爷的“江山”和“面首”们是个什么排场。

    大周的朝堂,远比她想象的……更直接。

    她身着玄色蟒袍,腰悬玉剑,步入金銮殿的瞬间,殿内原本嗡嗡的议论声戛然而止。数百道目光投来,有敬畏,有算计,更有赤裸裸的探究和……媚意。

    文官队列中,有几位年轻俊朗的郎官,眼角眉梢都带着刻意修炼过的风情,目光追随着她的步伐,仿佛能滴出水来。武将那边更甚,有位将军解下佩剑,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冲她微不可察地颔首一笑。

    邱莹莹眼皮一跳。好家伙,真是“满朝文武皆面首”的架势。

    原身好这一口?不,原身心高气傲,对这些投怀送抱的从来不屑一顾,偏偏只对一个人……上心。一个区区五品太医院医官,周曳。

    想到这个名字,邱莹莹脑中闪过零碎记忆:三番五次,她以“诊脉”为名召周曳入府,却一次也没见到人。周曳回回以“医术不精,恐误王爷贵体”“院中事忙,无暇分身”等理由回绝,最后甚至直接称病不出。原身堂堂摄政王,竟被一个小小医官连番拒绝,颜面扫地,气得心疾发作了好几回。

    这周曳,是出了名的冷面如霜,傲骨铮铮。

    朝议冗长,邱莹莹听着各地奏报,心思却飘得老远。直到散朝,她前脚刚迈出大殿,后脚就有个内侍小跑过来,笑得谄媚:“王爷,今日太医院当值的几位太医已在偏殿候着,可要宣……周曳周医官一并来请平安脉?”

    果然,一提“周曳”,周围几道目光便有意无意地扫过来。邱莹莹心中冷笑,面上却淡淡:“他既有病,便让他好生养着。本王又不是非他不可。”说着,她随意指了人群中一个方才抛媚眼最起劲的年轻官员,“那个谁,你,对,就是你,随本王去御花园走走。”

    被点名的郎官受宠若惊,差点没绷住表情,连忙趋步上前,姿态放得极低。周围顿时响起几声压抑的、带着酸意的低笑。

    邱莹莹转身,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原身是傻子,她可不是。非他不可?可笑。她倒要看看,这位周医官能傲到几时。

    可心口倏地一抽,那股熟悉的、针刺般的疼痛毫无预兆地袭来,眼前竟是一黑。

    脚步踉跄,身旁郎官慌忙来扶,她稳住身子,只觉喉间涌上一股腥甜。

    “王爷?!”惊叫声四起。

    邱莹莹抬手擦过唇角,指尖染上一抹刺目的红。

    “无妨。”她声音平静,甚至带着点自嘲,“老毛病了。”

    她忽而想起什么,转向身后的小太监:“周曳……如今在太医院做什么?”

    小太监战战兢兢:“回王爷,周医官他……今日递了辞呈,说才疏学浅,想回原籍侍奉老母。”

    邱莹莹眼神一凛。

    辞职?他这是想彻底跑了?

    心口的疼痛愈发剧烈,眼前斑斓交织,她几乎看不清近在咫尺的雕栏玉砌。意识抽离的最后一瞬,她仿佛听见一道清冽到极致的嗓音,穿透层层叠叠的人声,不卑不亢地响起——

    “让开。王爷心脉旧疾,需立刻施针。”

    紧接着,一只微凉而干燥的手,稳稳钳住了她的手腕。

    指尖触及腕间肌肤的触感,陌生又熟悉。

    彻底陷入黑暗前,邱莹莹脑中只剩一个念头——

    这个周曳,终于肯出现了。

    女王爷的冷面医官

    晨光从雕花窗棂间漏进来,带着初秋特有的清透,像一层薄薄的蜜糖,无声地浸润着这间陌生而又华贵的寝殿。

    邱莹莹盯着头顶那幅绛红底绣金线云纹的帐幔,目光从最中央那朵碗口大的缠枝莲,缓缓移到左边第三朵,再移到右边第五片垂落的流苏上。她已经数了三遍了。流苏一共四十六根,左右各二十三根,最末端坠着米粒大小的红玛瑙珠子,在晨光里偶尔一闪,像极了显微镜下某种染色体的荧光标记。

    她闭上眼睛,深呼吸。空气里有极淡的龙涎香,混着一丝药味,还有某种陈年木质家具特有的、温吞吞的气味。没有消毒水的味道,没有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也没有护士推车碾过走廊时那种由远及近的轱辘响。

    她睁开眼。还是那幅帐幔。绛红底,金线莲,四十六根流苏。

    好。她,邱莹莹,二十八岁,某三甲医院心内科苦逼专硕,昨晚刚值完一个长达三十六个小时的连班,在写第三份病历时趴在电脑前睡了过去。再睁眼,就躺在了这里。身上盖的是云锦蚕丝被,枕边放着半块没来得及收进匣中的暖玉,触手温润,带着前一位主人残留的体温。

    “王爷醒了。”一个轻柔的声音从帐外传来,紧接着两名身着浅碧色宫装的少女一左一右掀开帐幔,动作齐整得如同排练过千百遍。晨光忽然涌进来,邱莹莹下意识眯了眯眼。

    “王爷今日气色尚好。”左侧的宫女抿唇一笑,从托盘上捧起一件月白色中衣。

    邱莹莹没动。她花了大约三秒钟的时间,从原身那些如潮水般涌入脑海的记忆片段里,勉强认出了眼前这个宫女的名字。明夏。原身的贴身女官,自幼跟在身边,忠诚到近乎固执的地步。

    “什么时辰了。”她开口。声音出乎意料地清越,带着一丝刚醒来的沙哑,却全然不是她自己的嗓音。这把声音更沉,更稳,尾音有一种天然的、不容置疑的下压感。

    “回王爷,卯正三刻。”明夏低眉顺眼地回话,双手却已经将中衣抖开,做好了替她更衣的准备。

    邱莹莹坐起身。心口的位置隐隐有些发闷,像是宿醉之后那种钝钝的、挥之不去的压迫感。她抬手按了按,触到原身残留的最后一段记忆:昨夜子时,原身独自坐在书房里,面前摊开半张密报,上面写着些什么她已经看不清了。然后是一阵剧烈的、从心脏深处炸开的绞痛,笔从手中滑落,墨迹在宣纸上洇开一团黑色的花。原身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死死攥住桌角,最后看了一眼窗外那钩残月,便彻底坠入了黑暗。

    这身体,是真的有病。而且是随时可能猝死的那种。

    “王爷?”明夏见她久久不语,有些担忧地唤了一声。

    邱莹莹收回手,扯了扯嘴角:“无妨。更衣吧。”

    铜镜被打磨得光可鉴人。镜中映出一张完全陌生的脸。明艳,英气,五官轮廓比寻常女子更为深邃锋利,仿佛刀刻一般。尤其那一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极深,不怒自威。这张脸放在她那个时代,怎么说也是个霸总文女主级别的长相。唯一的缺憾是唇色。太淡了。淡得几乎透明,像是所有血色都被那具病弱的心脏抽走了似的。

    她盯着镜中的人看了许久,镜中人也看着她。直到明夏将最后一道玉带在她腰间束紧,轻声提醒:“王爷,该上朝了。”

    邱莹莹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她花了一整晚的时间来消化这件事。也花了一整晚的时间来整理原身留下的记忆。庞大的信息量让她头痛欲裂,但好在,她本身就是学医的,早就习惯了在短时间内处理大量复杂信息。她花了大约四个时辰,把原身的人生拼凑出了一个大致的轮廓。

    大周朝。一个她从未在历史书上见过的朝代。国祚一百七十余年,如今在位的皇帝年仅九岁,还是一个会为了一只蛐蛐在御书房里打滚的小娃娃。而执掌这个庞大帝国的,便是眼前这具身体的主人。

    邱莹莹,大周朝唯一的女性摄政王。

    这个名字倒是跟她前世一模一样,也不知道是巧合还是冥冥之中的某种安排。原身的父亲是开国以来唯一被封为异姓王的邱氏一族的嫡女,因为家族男丁凋零,她自幼被当作男儿抚养,习武读书,骑射皆精。先帝驾崩前,将年幼的太子托付给她,封为摄政王,总揽朝政。满朝文武表面上俯首帖耳,背地里却无时无刻不在暗中谋划。

    而原身最大的软肋,除了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停跳的心脏之外,还有一个人。

    周曳。

    太医院最年轻的五品医官。出身寒门,却以一手出神入化的针灸之术闻名京城。传言他面如冠玉,性子却冷若冰霜,入太医院三年,从不在王公贵族面前多笑一下。宫中贵人们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因为谁也不知道哪天半夜急病发作,全京城只有他肯半夜爬起来、拎着药箱从城南走到城北。

    原身是什么时候对这人上了心的,记忆里已经有些模糊了。大约是半年前,太医院院正来为原身请平安脉,诊完之后犹犹豫豫,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原身不耐烦,让人把全太医院当值的都叫来,挨个把脉。把到最后,只有这个周曳,搭上她的手腕不过三息,便冷冷道:“王爷心脉有损,已有经年,非药石可医。若再操劳过度,最迟不过五载。”

    满殿寂静。

    原身当时看着他,鬼使神差地,忽然就生了兴趣。一个敢当面说她活不过五年的太医,一个连“恕臣直言”这种客套话都懒得铺垫一下的太医。她的命,朝堂上所有人都小心翼翼地绕着弯说话,只有这个人,一句话就把底牌掀了。

    从那以后,原身以“诊脉”为名,三番五次召周曳入府。第一次,他回说“院中事忙”。第二次,他回说“医术不精,恐误王爷贵体”。第三次,他干脆连回话都没有,直接称病不出。

    堂堂摄政王,被一个五品小官连拒三次。

    这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整个京城。朝中那些个原本就觊觎邱莹莹的年轻官员们,有人幸灾乐祸,有人暗自咬牙,有人则把这当成了某种信号——原来摄政王也有请不动的人。而原身的反应则更为直接,心疾发作,连呕三口血,吓得整个王府上下鸡飞狗跳。

    从那之后,“周曳”这个名字,便成了王府中的一个禁忌。没人敢在王爷面前提起。而周曳本人,也再未出现在邱莹莹的视线中。直到方才,明夏替她更衣时提了一句今日朝议的时辰,邱莹莹才从记忆的边边角角里翻出另一个消息——听说周曳最近一直在托人活动,想要辞官离京。

    他宁愿不要这个五品官身,也不愿再在这京城里跟她这个女王爷有任何瓜葛。

    想到这,邱莹莹对着铜镜扯了扯嘴角。原来不争皇位的原因是命短,不近面首是因为心里有人,而那个人,偏偏躲她如蛇蝎。

    多么标准的虐文开头。

    可惜了,她不是原身。她对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男人没有任何兴趣,对这场以“身份压制”为底色的感情游戏更是嗤之以鼻。男色当前?呵,她前世在急诊室里什么好看的男人没见过,脱了白大褂还不都一个样。周曳,一个古人,一个会针灸的古人,仅此而已。她的当务之急,是搞清楚这具身体到底还能活多久,以及这个所谓的“大周朝”的朝堂,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局面。

    “明夏,”她忽然开口,“早朝,皇帝可会去?”

    明夏摇头:“陛下年幼,免朝。今日是常朝,王爷只需听政即可。”

    “那些个大臣,可都到齐了?”

    明夏抿了抿唇,犹豫了一下才道:“回王爷,文官自李阁老以下,武将自陈大将军以下,均已候在殿外。”

    邱莹莹穿上最后一件玄色蟒袍。宽大的袍袖垂落下来,几乎遮住了她整只苍白的手。她抬手,将一枚白玉扳指套在右手拇指上,微微转动了一下。镜中的女人神情淡漠,眼底却藏着与病弱之躯全然不符的锐利。

    “走吧。”她说。

    这是她穿来之后面临的第一个大场面。好在她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从不怯场。前世在心内科轮转的时候,她能在凌晨三点的急诊室里一边抢救心梗病人一边跟家属沟通病情,能在科室主任摔病历的时候面不改色地捡起来继续写,能在医学院的毕业典礼上作为代表发言时因为低血糖差点晕倒、又硬生生靠着意志力把稿子念完。跟她那些年在医院里见过的“大场面”比起来,一个古代朝堂,又能凶险到哪去?

    可她显然低估了“大周朝堂”的魔幻程度。

    当她身着玄色蟒袍、腰悬玉剑、步步生风地踏入金銮殿时,殿内原本嗡嗡嗡的议论声在短短一息之内戛然而止。数不清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投射过来,像无数根细小的银针,扎在这具身体上。邱莹莹没有去看任何一个人。她只是稳步向前,走到文臣武将最前方那个独属于摄政王的位置,转身,站定。

    然后,她抬起眼皮,扫了一眼殿中。

    这一眼,差点让她当场破功。

    文官序列中,距离她最近的位置上,站着几位年纪尚轻的郎官。其中一位穿着绯色官袍,生得面如冠玉,唇红齿白,正用一种含蓄中带着炽热的目光望着她。那眼神,温柔得能掐出水来,像是已经等待了许久、终于等到她投来一瞥似的。更夸张的是,当她的目光扫过去时,那人微微低下了头,耳尖竟泛起一层薄红。

    邱莹莹:“……”

    她移开目光,看向武将那边。一位身材高大的青年将领,大约二十七八岁的年纪,穿着一身银甲,腰间的长剑不知何时已经解了下来,交由身后的亲兵捧着。他本人则微微侧过脸,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冲她颔首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三分恭敬、七分欣赏,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殷勤。

    邱莹莹:“……”

    不是。你们这个大周朝,上朝的时候都是这个画风的吗?

    她定了定神,迅速从原身的记忆里翻出了这两人的身份。那个脸红的文官叫裴衍,翰林院编修,世家出身,京城里有名的才子,曾经在御前诗会上当众作了一首赞美摄政王“英姿天纵、巾帼不让须眉”的长诗,一时传为佳话。那个解剑的将军叫韩铮,威北大将军府的少将军,年纪轻轻便统领京郊三大营中的虎贲营,据说力能扛鼎,一手枪法出神入化,至今没有哪家姑娘敢嫁,因为怕被他的气场压得喘不过气来。

    而这两个人在原身的记忆里,还有另外一个共同的身份——都是“面首”候选人。

    邱莹莹飞速地、再次地、第三次地翻看了一遍原身的记忆,终于确认了这个设定。大周朝风气开放,女帝在历史上出现过不止一次,女官、女将也不在少数。而邱莹莹作为摄政王,手握大权,又迟迟未嫁,外界便自然而然地将她当成了一个潜在的联姻对象。更因为她的身份实在太过特殊,满朝文武中,竟有不少人动了别样的心思。

    成为摄政王的入幕之宾。男人靠女人上位,在这个朝代并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恰恰相反,如果能让这位冷若冰山的女王爷青眼相加,那家族荣宠、仕途前程,都将不可同日而语。

    于是,便有了眼前这一幕。

    邱莹莹心中默默骂了一句脏话。她前世供职于三甲医院心内科,见过形形样样的病人家属,其中不乏试图通过讨好她这个“小医生”来获取更多照顾的人。但那些讨好,顶多就是送个水果篮、塞个红包,跟眼前的阵仗比起来,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

    “王爷。”一个浑厚的声音响起。邱莹莹循声望去,是站在最前面的李阁老,花白胡须,面容清癯,弯腰一礼,“王爷今日来得稍晚,老臣正担心,是不是身子不适。”

    邱莹莹点了点头:“有劳阁老挂心,无碍。”她尽量言简意赅。在没搞清楚所有人的底细之前,少说话永远是上策。

    朝议开始。邱莹莹站在高阶之上,听着下面的官员们你来我往地奏报、议事、争辩。她大部分时间保持沉默,偶尔遇到需要她表态的,便从原身的记忆里翻出类似的案例,做出一个四平八稳的决定。好在原身本就是这大周朝的实际掌权者,处理朝政多年,几乎形成了肌肉记忆。邱莹莹只需要顺着那些记忆的指引,便能在大多数问题上做出合理的判断。

    但她的身体,显然比她自己预想的还要脆弱。

    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邱莹莹开始感觉到心口处有一种微妙的、持续的紧绷感。像是有一根极细的丝线,在心脏周围缓缓收紧。她的呼吸开始变得短促,眼前偶尔会闪过一瞬的虚影。她微微垂下眼帘,调整呼吸频率,试图用前世学过的那些调节自律神经的方法来缓解症状。有那么一小会儿,似乎管用了。她重新抬起眼,继续听下面的官员奏事。

    然而就在散朝前的那一刻,变故陡生。

    一个武将出列,奏请增拨西北边境三个月的粮草。话说到一半,声音忽然变得扭曲而遥远,像是隔着水面传来。紧接着,殿中所有的声音都模糊成了一片。邱莹莹只觉一股极其熟悉的、针扎般的刺痛从心口深处猛然爆开,像一把细长而锋利的冰锥,直直刺入胸腔。

    她的手剧烈地抖了一下。

    眼前漆黑一片。身体像被抽去了所有骨骼,软软地就要往下倒。

    “王爷!”

    “王爷晕倒了!”

    “快传太医!”

    耳边嗡鸣一片。身体好像被什么人扶住了,又好像没有。胸口那团撕裂般的痛楚像一朵不断膨胀的乌云,将她整个人都吞噬进去。她闻到自己喉间涌上来的那股腥甜,然后听到自己用尽最后的力气说了一句:

    “无妨。老毛病了。”

    她甚至不清楚自己有没有真的说出声。

    昏迷前,她心中闪过一个极不甘心的念头——她连那个躲她如蛇蝎的周曳的面都没见到,总不能就这么窝囊地死在一个古代朝堂上吧。

    然后,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再然后,一道极清冽的嗓音,像一柄锋利的薄刃,划开那一片混沌,直直刺入她的听觉。

    “让开。王爷心脉旧疾,需立刻施针。”

    那声音并不高。甚至称得上冷淡,没有一丝一毫的急切,从容得如同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不知为何,就是这样平淡到近乎冷漠的一句话,却让周围所有的喧嚣都瞬间凝固了。

    紧接着,邱莹莹感觉到自己的手腕被一只微凉而干燥的手稳稳地钳住了。指尖精准地搭在腕间寸关尺的位置上,没有一丝犹豫。那只手很稳,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做过这件事千百遍。可不知为什么,邱莹莹在意识彻底湮灭之前,总觉得那只手轻轻颤了一下。

    极轻,极快。如果不是她对触觉极其敏感,几乎不可能察觉。

    她努力想要睁开眼睛,想要看清这个人的脸。可眼皮沉重得像是被焊死了。最后,她只听到一个极低的、几乎消失在风里的鼻音,从那人唇间溢出来。

    像是叹息,又像是松了一口气。

    然后,黑暗将她彻底淹没。

    ---

    邱莹莹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两个时辰以后了。

    她躺在一张陌生的软榻上,四周很安静,只有很轻的脚步声偶尔从远处传来,大约是宫女们在廊下走动。她缓缓睁开眼,看见头顶的房梁,雕花繁复,与前殿的风格不太一样。她偏了偏头,看见明夏守在一旁,眼眶微红,显然哭过。

    “王、王爷……”明夏见她醒来,立刻跪扑到榻边,声音都变了调,“您总算醒了……奴婢罪该万死……”

    “别嚎。”邱莹莹嗓音沙哑,喉咙里像是塞了一把沙子,“我睡了多久。”

    “约莫两个时辰。”明夏抹了一把眼泪,又惊又喜地抬头,“周、周医官说,您大约这个时辰会醒,让奴婢备好参汤……”

    邱莹莹一怔。周医官。

    她猛地想起昏迷前那些零碎的感觉。手腕上微凉而干燥的触感。清冽到有些冷漠的嗓音。还有那个极轻极轻的、像是松了一口气的鼻息。

    “他呢?”她问。

    “周医官守了您约莫一个时辰,替您施了针,又喂了药,直到您的脉象稳下来才离开。此刻……大约已经回太医院了。”

    邱莹莹撑着身体想要坐起来,心口处仍然传来隐隐的痛感,但比起在朝堂上那种剧烈的撕裂,已经好了太多。明夏赶紧拿了软枕垫在她身后,又端来一盏温度刚好的参汤,一勺一勺地喂她喝下。

    参汤入喉,温热的液体顺着食道缓缓流下,像是一股暖流注入了干涸的河床。邱莹莹闭上眼睛,感受着身体一点点恢复知觉。好一会儿,她重新睁开眼,声音已经恢复了冷静。

    “说说吧。我是怎么被送回来的。他又是怎么来的。”

    明夏压下翻涌的情绪,尽力条理清晰地回禀:“王爷在朝堂上晕倒后,李阁老立刻让人去传太医院。可巧今日太医院当值的几位太医都在外院会诊,一时赶不过来。只有周医官……周医官本已递了辞呈,今日是来收拾东西的,人就在太医署。内侍跑过去的时候,他就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只药箱。”

    明夏顿了顿,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周医官听了消息,没有跟着内侍去金銮殿,而是直接抄近路到了殿外候着。他说王爷这个病,不能搬动,必须就地施针。李阁老当时还想拦,说朝堂重地,岂可容臣子带针入殿。周医官回了一句——‘那便让王爷死在殿上好了。’”

    邱莹莹:“…………”

    好家伙。这人,是真敢说啊。

    她几乎能想象出当时的场面。一个五品小医官,抱着一只旧药箱,站在金銮殿前,面对满朝文武,语气平淡地说出“那便让王爷死在殿上好了”。而就是这句大逆不道的话,让一向以老成持重著称的李阁老都无话可说。

    因为他说的是实话。当时那个情况,如果非要按规矩来,她邱莹莹可能真的就死在殿上了。

    “后来呢。”她追问。

    “后来……李阁老让开了。周医官进殿,替您施了针。他下针极快,奴婢在外围只看见他手腕翻动,银光闪烁,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就收了针。然后他让人将您抬到偏殿,又亲自去熬了药。药熬好后,他用小匙一匙一匙地喂您。喂到最后,他忽然……”明夏抿了抿嘴,犹豫了一下。

    “忽然什么。”

    “忽然用袖口替您擦了一下嘴角。”明夏的声音明显低了八度,像是自己也不太敢相信看到的这一幕,“就那么一下。很轻。然后他就走了。”

    邱莹莹沉默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那里还残留着极淡的、被手指长时间按住的触感,像是一枚无形的印章,烙在皮肤上。她忽然很不确定,周曳这个人,到底是不是她原本以为的那个样子。

    “他的辞呈呢?”她忽然问。

    明夏一愣:“应该……还在他手中。今日出了这事,他大约还没来得及交上去。”

    邱莹莹微微颔首,沉默了片刻,忽然道:“明夏,替我传个话。就说,本王要见他。”

    明夏大惊:“现在?王爷,您的身子还……”

    “现在。”邱莹莹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他若不肯来,你便说本王旧疾复发,恐难撑过今夜。”

    明夏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一个“是”字,便急匆匆地转身去了。

    邱莹莹靠在软枕上,闭上眼。

    她在心里盘算着。她需要见这个人。需要面对面地、好好地看一看,这个在原身记忆里占据了那么重分量的男人,这个敢在金銮殿外说“让王爷死在殿上”的男人,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以及,他的针灸之术,到底能不能让她这颗随时可能罢工的心脏,再多撑上一段时间。

    窗外的光线开始缓缓西斜,将整个偏殿染上一层浅淡的琥珀色。

    邱莹莹闭着眼睛,等。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明夏急匆匆地回来了。人未至,声先到:“王爷!周医官他……他来了!”

    邱莹莹睁开眼。

    殿门外,一个清瘦挺拔的身影正逆着光走来。他走得不急,步子很稳,臂弯里挎着一只半旧的药箱。夕阳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而薄的影子,像一把收在鞘中的剑。

    他走进殿中,在距离她五六步远的地方停下。然后,他抬起眼。

    邱莹莹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和传说中的一样,面如冠玉,眉目清冽。但他比邱莹莹想象中更年轻,也更冷。那种冷不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而是一种根植于骨子里的、对世间万物都保持距离的淡。好像这世上没有什么能让他多看一眼,多停一下。

    他看着她,目光不闪不避。

    “王爷。”他开口,声音与昏迷前听到的一般无二,“臣周曳,听候差遣。”

    邱莹莹看着他,心口处忽然又抽了一下。很轻,很浅,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膛深处轻轻敲了一下门。

    她忽然有点期待接下来的戏码了。

    “周医官。”她勾了勾唇角,声音里带着大病初愈后的沙哑,“听说你今日已经递了辞呈。”

    周曳没有否认:“是。”

    “准备去哪?”

    “回原籍,侍奉老母。”

    邱莹莹轻笑了一声,靠回软枕上,语气闲适:“本王准了。”

    周曳似乎没有预料到这样的回答,那双始终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极快地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他垂下眼帘,说了一声:“谢王爷。”然后欠了欠身,转身便走。

    “但有个条件。”邱莹莹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周曳脚步一顿。

    “在本王允许你走之前,先替本王把病治好。”

    周曳没有回头。他的背脊挺直如竹,夕阳从殿门外洒进来,在他肩头镀上一层薄薄的金。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声音依然清冷,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压抑至极的疲倦。

    “王爷的病,治不好。”

    “我知道。”邱莹莹说,“我只要你让我多活几年。”

    周曳沉默。

    “几年?”他问。

    邱莹莹看着他逆光而立的背影,忽然笑了。

    “至少活到你愿意告诉本王,你为什么三番五次拒绝召见之后,又为什么今天把辞呈收回了药箱里的那一刻。”

    周曳的肩胛骨极细微地颤了一下。

    然后,他缓缓转过身来,再次看向她。这一次,他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邱莹莹几乎以为他要把她脸上的每一寸轮廓都刻进记忆里。

    “好。”他说。

    “臣会留下来。”

    “直到王爷不再需要臣的那一天。”

    他重新走进殿中,将药箱放在桌上,打开,取出一方洁白的丝帕,铺在她的手腕上。然后,他伸出三指,精准地搭上她的腕间。

    这一次,她没有错过他指尖的任何一点颤动。

    因为这一次,他真的很轻、很轻地,怕弄疼她。

    邱莹莹靠在软枕上,望着他低垂的眼睫,忽然觉得,原身或许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愚蠢。

    有些人的冷,本身就是一张纸。薄薄一张。你得凑得足够近,才能看见纸上细密的折痕里,究竟藏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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