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天还没亮,邱莹莹就醒了。
她躺在帐幔里,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鸡鸣声,一声接一声,从城南的方向次第响起,像石子落进深潭,一圈圈荡开。她翻了个身,侧过脸去看窗外。窗纸上还蒙着一层灰扑扑的暗,大约是卯时还未到。空气凉而潮,带着深秋时节特有的那种清冽。
她想起今天要去青山镇。去见一个人,一个可能知道二十年前旧事的人。心里竟有些难得的平静,像是暴风雨前最静的那一瞬,所有事物都压低了呼吸。
等她起身洗漱完毕,天已经微微放亮了。明夏替她挑了件不起眼的月白色襦裙,外面罩了件藏青色的半旧斗篷,发髻也梳得极简,只别了一根素银簪子。邱莹莹对着镜子照了照,确认自己看起来就像个寻常富户家的小姐,不太张扬,也不太寒酸。周曳说过,青山镇虽小,却鱼龙混杂,她这张脸太打眼,能遮便遮。
周曳是卯正三刻到的。他今日的装扮也换了,一件灰色粗布短褐,袖口用麻绳束着,下面是条洗得发白的靛蓝裤子,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瞧着像个走街串巷的游方郎中。邱莹莹从偏厅出来时,乍一看见他这身打扮,脚步不自觉地顿了一下。
这人,怎么穿什么都好看。
周曳见她出来,目光在她身上极快地扫了一遍,然后从身后拿过一个包袱递给她。
“王爷,把这个换上。”
邱莹莹打开包袱,里面是一双半旧的青布软鞋,鞋底纳得极厚,鞋面上还沾着一些洗不掉的草渍。她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青山镇在山脚下,路不好走,她脚上这双锦缎绣鞋走不了三里地就得废。这人连鞋都替她预备好了,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准备的。
“这鞋哪来的。”她问。
“臣昨日回太医院时,路过西市买来的。新的穿着打脚,臣已经用热水烫过,又踩软了。”周曳说着,顿了顿,“王爷若不介意,这鞋臣自己试过一次。底子很软。”
邱莹莹看着那双明显被穿过一次的布鞋,心里头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这人的周到,已经到了叫人挑不出毛病的地步。她“嗯”了一声,回到内室把鞋换上。尺码竟也正好,不大不小,脚心处还垫了一层薄薄的棉衬,踩上去软乎乎的。
“你倒是连我的鞋码都算好了。”她走出来时,忍不住说了一句。
周曳正弯着腰在扎药箱的搭扣,闻言头也没抬:“臣替王爷把了那么多次脉,脚踝的粗细和脚背的薄厚,大约也能估算出个七八分。”
邱莹莹:“…………”
她决定不接这个话。
两人从后门出去,上了一辆提前备好的青布小马车。这马车外表破旧,内里却还算干净,车板上铺着一层薄薄的棉垫,坐起来不冷不硬。邱莹莹靠在软垫上,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天光已经大亮,街边的铺子刚刚开门,几家卖早点的摊子已经支起来了,油饼的香气混着柴火味飘进车厢,勾得人有些饿。
“你吃过了。”她问周曳。
“嗯。”周曳应了一声,“臣出门早,在太医院伙房吃了两个馒头。”顿了顿,他看了一眼她,“王爷还没吃。”
邱莹莹没说话。她的确没吃。明夏一早张罗了一桌,但她心里装着事,只喝了两口粥便放下了。周曳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从药箱旁一个布袋里取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来,里面竟然是两个还温热的豆沙馅饼,皮面金黄油亮,冒着淡淡的甜香。
“路上买的。”他把油纸包递过来,“王爷趁热吃。”
邱莹莹接过来,咬了一小口。豆沙细腻,甜而不腻,饼皮酥得直掉渣。她慢慢地吃着,余光落在周曳身上,他正低头整理药箱,眉眼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柔和。那身粗布短褐将他衬托出了一种全然不同的气质,不像那个清冷的太医,也不像那个在金銮殿上冷言冷语的医官,倒更接近他口中那个十岁便为母求医的少年。
“周曳。”她咽下嘴里的饼,忽然道,“你每个月俸禄多少。”
周曳的动作停了一下,抬眼看她:“王爷问这个做什么。”
“随口问问。”邱莹莹说,“你总给我买这买那,我怕你连饭都吃不上了。”
周曳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极淡,像被晨雾筛过一样,似有若无:“臣俸禄虽薄,但给王爷买双鞋、买两张饼,还是买得起的。”
邱莹莹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来。她只是把剩下的半块饼递过去,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拒绝:“你吃。我饱了。”
周曳看了一眼她递过来的半块饼,没有接,只是说:“臣不能吃。臣得试药,甜食会扰了味。”
邱莹莹瞪他一眼,把半块饼收了回来,自己一口口吃完了。这人总有说法。她渐渐习惯了。
马车出了城,官道渐渐变成了黄土路,两旁的行人也少了起来。又走了大约一个多时辰,路越来越窄,马车颠得厉害。邱莹莹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远处已经能看见青山镇了。镇子不大,依山而建,高低错落的灰瓦房子像一片片蘑菇,长在半山腰的雾里。周曳让车夫把车停在镇口,两人步行进镇。
“那家纸扎铺子在镇西,靠河边。”周曳道,“走过去大约半刻钟。”
邱莹莹跟着他穿过镇子。一路上有人跟周曳打招呼,称他“小周先生”,语气热络得很。周曳一一应着,偶尔停下来替人看个舌苔、摸个脉。邱莹莹这才知道,他原来在青山镇这一带很有些名气,三天两头会来这边给看不起病的穷苦人送药。那个纸扎铺子的老板,就是前两个月他给人送药时认识的。
“你常来。”邱莹莹低声问。
“一个月来两三次。”周曳说,“这边有几个病家,常年咳嗽,离不得人。”
邱莹莹没再多问。她跟在他身后,听着他跟那些镇民说话的语调,温和、耐心,和在她面前时那个冷面医官判若两人。邱莹莹忽然觉得,自己其实远远没有真正了解这个人。他藏得太深,像这条通往镇西的小路,弯弯绕绕,两旁长满了半人高的茅草,叫人看不透。
纸扎铺子门口挂着一个褪了色的白灯笼,在晨风里轻晃。铺子不大,门脸敞着,里面堆满了纸人纸马、金银元宝,还有几口扎到一半的纸棺材。一个年过半百的干瘦男人正蹲在门槛上抽旱烟,见周曳来了,连忙站起来,一张老脸上堆满了笑。
“哎哟,小周先生,什么风把您吹来了。来来来,快里边坐。”
“胡掌柜。”周曳微微颔首,“路过镇子,来看看你的腿好些了没有。”
胡掌柜把他和邱莹莹让进铺子里,又去沏茶。邱莹莹坐在一张旧木凳上,打量四周。铺子里光线昏暗,只有门口透进来的一点天光,照在那些纸人的脸上,白森森的,有几分瘆人。她正看着,周曳已经跟胡掌柜说起了腿上的旧疾。胡掌柜连连称谢,说自从用了周曳的膏药,膝盖下雨天也不怎么疼了。
周曳帮他看了看腿,又留了几包药,然后才不着痕迹地转开话题:“胡掌柜,有个事跟你打听。你在京里大牢当差那么多年,记不记得二十年前有个军需官,姓严,秋后问斩,却在牢里吞钉子死了。”
胡掌柜的脸色刷地就白了。他手一抖,茶壶差点脱手,邱莹莹眼疾手快,伸手扶了一把。胡掌柜看看周曳,又看看邱莹莹,喉头滚了几下,额上已经见了冷汗。
“小周先生,你……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这位是我家中的表姐。”周曳说得面不改色,“家中长辈与严家有些旧交,这些年一直放不下,想找个明白人问问,当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邱莹莹看了周曳一眼,没有拆穿。胡掌柜犹豫了好半天,又打量了邱莹莹几眼,才压低嗓子道:“那件事,知道内情的人没几个敢往外说。严长山那个案子,当年判决就没走明面。表面上是贪墨粮饷,实际上他手里攥着证据,足以掀翻好几个大人物。他死前十天,我去巡夜,看见有个人进过他的牢房。那人穿的是……”
他说到一半,忽然住了嘴,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周曳递了碗茶过去,淡淡道:“胡掌柜,这里没有外人。你慢慢说。”
胡掌柜接过茶碗,咕咚灌了一大口,才接着道:“穿的是禁军的衣裳。腰上还挂着一块铜牌,那铜牌的样式,我在京里只见过一种。虎贲营的。”
邱莹莹的心猛地一沉。虎贲营。韩铮的地盘。
周曳的目光也沉了下去。他问:“那人进去之后,多久出来的。”
胡掌柜回忆了一下:“约莫两盏茶的工夫。后来严长山就吞了钉子。当天夜里,上头就下令把严长山的尸体秘密拉走了。卷宗也改了,写成‘畏罪自尽,暴毙狱中’。”
“那个进牢房的人,你后来再没见过。”周曳追问。
胡掌柜摇头:“没见过。哪敢再见啊。我后来也不干了,卷铺盖回了老家。”说着,他又擦了把汗,苦笑一声,“那事邪乎。严长山死的时候,眼睛是睁着的,死不瞑目啊。”
邱莹莹坐在那里,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紧。虎贲营,韩家。二十年前韩家从邱家之死中全身而退,二十年后韩铮又主动接近她,送护心丹,嘘寒问暖。如今从胡掌柜的话里,又扯出了虎贲营和灭口之事。这里面的线,比她想的更复杂,也更深。
从纸扎铺子出来时,日头已经升到了正顶。邱莹莹走在前头,脚步极快。周曳跟在后面,不催她,也不说话。直到走出镇口,邱莹莹才猛地停住,回头看着他,眼睛里翻涌着难以压抑的怒意。
“你早就知道是韩家,对不对。”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周曳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闪:“我怀疑过。但今日之前,没有证据。”
“所以你今天带我来,就是让我自己听他说出来。”
“是。”周曳说,“有些话,别人讲给你听,你未必会信。但他亲口说出来,你才能信。”
邱莹莹一时语塞。她望着周曳,心里翻江倒海。这个人不声不响地,替她把最要紧的证据都一步步挖了出来。她忽然不知道该谢他,还是该怪他。谢他,显得他太神通广大。怪他,他又有什么错。从头到尾,他只是在帮她。
“周曳。”她叫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查这些的。”
周曳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从我发现有人在王爷的药里动手脚那天起。”
邱莹莹浑身一震。她惊愕地抬起头来,几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半年前,太医院给您配的养心丸里,多了一味不该有的药。那味药极隐蔽,单用无碍,可若与您日常服用的另一味药相合,便会在您心脉最脆弱的时候,诱发剧烈的悸痛。当时臣便想,有人想要王爷的命。而且,那人知道王爷的用药习惯。”
邱莹莹只觉心口像被一块巨石压住,喘不过气来。所以原身的心脏越来越差,不仅仅是因为旧疾,还因为有人在暗处一点一点地推她往死路上走。而周曳三番五次拒绝召见,后来想想,竟像是一种保护。那时候他如果入了王府,只会让背后的人更加忌惮,提前收网。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她的声音在发抖。
“臣没有把握。”周曳道,“太医院的药材进出有档可查,臣暗中比对过,确实少了那味药。可那味药并非只进过王爷一人的方子。单凭药材记录,无法锁定是谁经的手。臣只能暗中查。半年来,臣接了许多夜诊,借着给朝中官员看病的由头,进过许多府邸。臣在一户人家的药渣里,找到了相同的药。”
“谁家。”邱莹莹猛地问。
周曳看着她,目光沉静如水:“韩家。”
邱莹莹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凉了下去。韩铮。那个笑得坦荡、口口声声关心她身体的年轻将军。那个三番五次找机会接近她、送药献殷勤的人。竟然就是那个在她药里动手脚的幕后真凶。
“走。”邱莹莹忽然道,转身就往马车停着的方向走。
“王爷。”周曳追上来,“现在不宜打草惊蛇。韩铮手握虎贲营,若逼急了他,京城会乱。”
“那就让他这么下去?”邱莹莹的声音里冒着火气,“让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跟他虚与委蛇?”
“至少现在先装下去。”周曳的声音很沉,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静,“我们要先找到韩家与京中其他人勾结的证据。韩铮背后,一定还有人。否则,凭他一个少将军,还动不了太医院的药材。”
邱莹莹猛地停下脚步。她站在那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山风从坡上灌下来,吹得她斗篷猎猎作响。她忽然觉得这个世界真是可笑。偌大一个京城,满朝文武,人人看她都像看一块肥肉。真正替她着想的,竟只有一个五品医官。
她缓缓转过身来,看着周曳。
“周曳。”她的声音轻了下来,像是被风一吹就散了,“你帮我查这些,到底图什么。”
周曳站在离她两三步远的地方,灰衣木簪,面容清瘦。他的目光穿过山间的薄雾,定定地落在她脸上。
“图王爷能多活几年。”他说,“图王爷有一天能带臣去看半山那片药圃。”
邱莹莹的眼泪忽然就涌了上来。她用力仰起头,把那股酸涩逼回去。风很大,把她的眼眶吹得生疼。她咬住下唇,不让任何声音从喉咙里溢出来。
周曳上前一步,挡在她面前,替她挡住了风口。他的身体很瘦,却恰好将她的视线整个遮住了。邱莹莹看着近在咫尺的灰色衣襟,终于还是没忍住,把额头抵在了他胸前。
周曳没有抱她。他只是站着,像一棵在风中不动的树。
“王爷,回城吧。”他低低地说,“再晚天要变了。”
邱莹莹闭着眼,点了点头。她额头在他胸口停了几息,然后直起身来,重新站直了。泪水已经被风干了,了无痕迹。她整了整斗篷,转身朝马车走去。周曳跟在她身后。
上车前,她忽然说了一句:“周曳,等这件事了了,我们去看花。”
周曳的脚步顿了一下。
“好。”他说。
马车辘辘地往回赶。邱莹莹坐在车里,闭上了眼睛。她在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朝堂之上,韩铮手握虎贲,韩家在北境经营多年,根深蒂固,不可轻动。她需要一个时机,一个能让韩家自乱阵脚的时机。
圣寿节。
她心里忽然浮出这三个字。
下月初九,圣寿节,满城禁军调动,所有王公大臣云集宫中。届时京城中的防务会暂时出现一个极其微妙的重组,虎贲营的人手也会被抽调到内城。如果韩家想趁乱做点什么,那是最好的时机。反之,她想趁乱拿住韩家的把柄,也同样是最好的时机。
马车在官道上飞驰。邱莹莹在颠簸中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对面周曳微微低垂的脸上。他正闭目养神,眉头轻轻蹙着,不知在想什么。邱莹莹就这么看着他,忽然生出一个有些荒唐的念头。
这个人,到底还能为她做到什么地步。
而她自己,又能在不把命搭进去的前提下,走到哪里。
夜色渐渐漫上来。马车驶入城门时,城门上已经挂起了灯笼。昏黄的光从车帘缝里漏进来,一小片一小片地掠过周曳的脸。邱莹莹忽然想,如果这一切都是一场梦,她倒真希望这个梦能做得再久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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