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回京
天刚蒙蒙亮，南苑行宫内外已经忙碌起来。
禁军们整队列阵，宫人们把要带走的器物打包装车，太医们则忙着给伤员做最后的检查和固定。邱莹莹起了个大早，换上一身干净利落的玄色骑装，头发高高束起，腰间挂着尚方宝剑。她站在行宫正门前的石阶上，晨光从东边照过来，给她的侧脸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边。
“陛下，该启程了。”福喜小跑过来，身上收拾得还算齐整，只是脸面被这几日的风吹日晒弄得黑瘦了不少。
邱莹莹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庭中。沈之煜被几个禁军小心翼翼扶上了马。他的右肩用夹板和绷带固定着，整条胳膊吊在胸前，骑马的姿势比往日笨拙了许多，可腰背依然挺得笔直。见邱莹莹望过来，他微微颔首，眼中含着几分让人安心的沉稳。
容修被安置在马车里。他和容钰并排躺着，兄弟俩都还在昏睡。容钰的身子更弱，离开南苑前又发起了低烧，太医给喂了药，这会儿才安稳下来。邱莹莹去看过一眼，容修蜷着身子，把弟弟往自己怀里拢了拢，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秦贞骑马在队伍最前面。她让人把周明然也押在囚车里，和那几个红莲教俘虏一起跟在队伍后段。她的脸色依然冷峻，像这山间的晨风。
“出发。”邱莹莹沉声道。
长长的队伍缓缓启动，沿着官道朝北行进。路面还带着昨夜露水的湿意，马蹄踏上去，溅起细碎的水花。路两旁的田野安静而翠绿，远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极了一幅水墨长卷。
邱莹莹骑在马上，呼吸着山间清冽的空气。那些血火硝烟的夜晚，像一场噩梦渐渐远去。可她知道，梦还没醒。京城里的刀光剑影，不会比南苑的少。
温玉坐在后面的马车里，时不时掀开帘子朝外看。邱莹莹回头望了一眼，正对上他那双清亮的眼睛。温玉朝她用力点了点头，像是在说“臣妾在这儿”。邱莹莹笑了一下，转过头去继续策马前行。
队伍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到正午时分，在官道旁的一片空地稍作休整。士兵们下马饮水吃粮，宫人们分发热好的米饼和肉干。邱莹莹没什么胃口，只喝了半碗温水，便站在一棵老槐树下，望着北方天际出神。
“陛下在想京城的事？”沈之煜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他吊着胳膊，站立的姿态有些僵硬，可那股子世家公子的风仪依然不减。
邱莹莹“嗯”了一声：“在想苏澈现在到底怎么样了。你的消息是昨晚发的，现在还没新的回报。”
沈之煜轻声道：“苏澈虽反，可他能调动的兵力有限。京城守军有周骁撑着，宫城有御林军守着。除非他从城外调兵强攻，否则三两天内翻不了天。臣妾出城之前已经布置好了，无论他打哪儿，都有人挡着。”
邱莹莹斜了他一眼：“你可真是算无遗策。怎么就没算到周明然会带人来南苑？”
沈之煜沉默片刻，苦笑：“臣妾确实低估了太傅。也没料到周明然有胆子在苏澈反乱的同时，率骑兵截杀陛下。臣妾惭愧。”
邱莹莹没有继续挤兑他。这一夜的仗打下来，沈之煜带伤追击周明然，已经证明了他此刻的立场。至于他心里还有没有别的盘算，眼下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回京之后，你打算怎么办？”邱莹莹问。
沈之煜望向远方，目光幽深：“先平苏澈。苏澈一败，太傅便失了最大的外援。届时再收网，将红莲教在京中的势力连根拔起。陛下，这场乱子虽然凶险，可也是个机会。一个把朝中所有毒瘤一并剜掉的机会。”
邱莹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她也有此意。只是这刀子该从哪里落下去，还需要细细推敲。
队伍继续前行。
过了午后，天色渐渐有些灰了。厚厚的云层从西边压过来，遮住了太阳，空气里带上了几分潮湿的气息。秦贞传令下去，加快速度，争取在入夜前赶回京城。
就在这时，几骑快马从北边官道迎面而来。打头的是个禁军装束的传令兵，背上插着一面鲜红的小旗，那是加急军报的标志。
“报——京城军情——”那传令兵在数十丈外就开始嘶喊，声音因长途奔袭而沙哑不堪。
秦贞让人放他过来。传令兵滚下马背，单膝跪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竹筒高高举起：“沈皇后急信！京城战况有变！”
邱莹莹眉头一拧，驱马过去。沈之煜也跟了上来。竹筒里的信纸被抽出来，沈之煜一目十行地看完，脸色微变。
“怎么了？”邱莹莹问。
沈之煜把信递给她：“苏澈没攻宫城。他占了城西大营后，把兵力分成了两路。一路往北门去，佯攻。另一路趁乱出了南门，直奔太傅府去了。”
邱莹莹一怔：“去太傅府？他和太傅不是盟友吗？”
沈之煜嘴角浮起一抹冷笑：“盟友？这世上，哪有永远的盟友。苏澈这一手，显然是要倒打一耙，把太傅也拖下水。若太傅府被苏澈拿住，朝中那些还在观望的人就会以为太傅与逆贼是一伙的。到那时，太傅百口莫辩，只能被他裹挟着彻底反叛。”
邱莹莹的脸色冷了下来。苏澈确实够狠。周明然带兵来南苑，说明周家已经动了。苏澈如果掌握住太傅，或者干脆把周府烧成平地，那周家所有人就再也洗不清了。苏澈不是去帮太傅，而是去把太傅往绝路上逼，逼周家只能跟着红莲教一条路走到黑。
“京城现在还能守吗？”邱莹莹问。
沈之煜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能守。但太傅府若落入苏澈之手，朝局会大乱。陛下，请让臣妾先行回京，带兵去太傅府截住苏澈。”
邱莹莹看着他吊在胸前的伤臂：“你还要打？”
“臣妾骑不了马冲锋，但还能指挥。若让苏澈得逞，接下来的乱局只会更难收拾。”沈之煜的语气坚决。
邱莹莹没有马上回答。她转头对秦贞说：“抽两百骑兵，跟皇后先回京。其余人按原计划行进。”
秦贞领命，迅速去挑选人手。
沈之煜翻身上马。上马时，他明显咬紧了牙关，额角冒出一层冷汗。邱莹莹看在眼里，却没出言阻止。她只是走上前，把一包伤药塞进他怀里：“疼就吃一颗。别死在路上。”
沈之煜低头看了看药包，又抬眼看她，嘴角弯了弯：“陛下这关心人的方式，真特别。”
邱莹莹白了他一眼，退后几步。沈之煜不再耽搁，策马扬鞭，带着两百骑兵如离弦之箭般朝京城方向奔去。
邱莹莹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转身对福喜道：“让所有人加快速度。今晚之前，一定要回京。”
福喜连忙去传令。队伍的速度陡然加快，车轮碾过路面，发出急切的辘辘声。邱莹莹夹紧马腹，跟在秦贞身侧，心像被人提在半空。
云层越压越低，风里裹着山雨欲来的腥气。
约莫行至距京城南门十里处，邱莹莹远远望见了城墙上飘扬的旗帜。大周的黑龙旗还在，说明城门尚未易手。
她的心稍微安定了几分。可就在这时，西边天际忽然亮起一片橙红色的光。那光极不自然，像有什么东西在远处剧烈燃烧。
“粮仓！”秦贞脸色骤变，指着西边喊，“城西粮仓起火了！”
邱莹莹看过去，心头猛地一紧。城西粮仓若是被烧，京城军民的口粮就断了大半。这把火，无论是不是苏澈命人放的，都够狠。
“秦贞，进城之后不要恋战。先派人去粮仓救火。能救多少是多少。”邱莹莹下令。
秦贞应下，派人去前方通传。
队伍终于进了城门。城门口守卫森严，见是女帝的仪仗到了，慌忙开门放行。周骁亲自带兵守在门内，见邱莹莹安然归来，激动得几乎落下泪来。
“臣周骁，恭迎陛下回京！请陛下恕臣防守不力之罪！”
邱莹莹挥了挥手：“现在不是请罪的时候。城里怎么样了？”
周骁抹了把汗，快速禀报：“回陛下，苏澈逆贼昨夜占了城西大营，又分兵攻打北门和粮仓。臣带人死守，北门没破，粮仓被他们抢去了一部分，剩下的刚被他们烧了。如今火势还在蔓延，臣已经派人去救。苏澈的人马有一部分从北门退去，另一部分杀向了太傅府。沈皇后刚刚赶到，已经带兵去了太傅府方向。”
邱莹莹点点头：“太傅呢？”
周骁的脸色有些难看：“太傅今早被一伙不明身份的人接走了，不在府中。现在城里到处是流言，说太傅与红莲教有牵连。有些原本中立的禁军和朝臣，也开始摇摆不定了。”
邱莹莹心里一沉。太傅被“接走”了。这真是好手段。要么是苏澈要保他，要么是苏澈要灭口，又或者是太傅自己逃了。但结果都一样：太傅府空了，周家成了靶子，朝局进一步崩塌。
“去太傅府。”邱莹莹对秦贞说。
秦贞领命，带着亲卫护着邱莹莹穿城而过。街上乱成一锅粥，商铺紧闭，百姓仓皇，到处是丢弃的杂物和倒翻的车子。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不知从哪儿飘来的血腥气。
到太傅府附近时，街口已经被禁军和兵马司的人封住了。沈之煜立马于街头，正对着太傅府方向发号施令。他的身后是一队骑兵，还有上百名持盾步兵。太傅府大门紧闭，高墙内似乎没有动静。
“什么情况？”邱莹莹策马上前。
沈之煜转头，见是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和无奈：“臣妾刚到。苏澈的人没来太傅府。他们走到半路就折向了北边。我让人包抄过去，在城北一处巷子里截住了一小股，其余的往北门方向逃了。苏澈本人不在其中。”
邱莹莹皱起眉：“苏澈不在城里？”
“很可能已经出城了。城北有他的旧部接应。他抢走了一部分粮草，可能想拉到北边去。”沈之煜顿了顿，声音低沉，“可更麻烦的是，太傅失踪了。有人看见他清晨出了城，往西边去了。如果太傅和苏澈在城外会合，那就麻烦了。”
邱莹莹攥紧了手中的缰绳。
苏澈出城了。太傅也出城了。一个西一个北，实则是为了汇合。他们在下一盘更大的棋。
而她要做的，就是在这盘棋彻底崩盘之前，把棋子一颗一颗夺回来。
“传朕旨意。”邱莹莹的声音响在嘈杂的街口，却清晰地传进了每个人耳中，“全城搜捕苏澈及其党羽，任何人提供线索，赏金百两。同时，将太傅周敬宗列为通缉要犯，遇之即刻捉拿。不得有误。”
她说完，拨转马头，朝皇城方向而去。
天越发阴沉了。远处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像一条暴怒的巨龙正在吞噬着这座疲惫的京城。
而邱莹莹知道，今夜，还有更大的风暴在等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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