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影灯亮着,白光灌满了整个术野。
“血氧七十二,还在掉。”
“止血钳,再来一把。”
贺知舟的手泡在血里,手套已经换了三副,第四副的指尖也开始打滑。
“主动脉根部还在渗,缝合线撑不住。”
一助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隔着口罩听不清表情,但手在抖。
“别抖,把这里拉开。”
“贺医生,血库来电话了,O型血只剩四个单位。”
“全输上去。”
“四个单位不够的。”
“我知道不够,先输。”
他的手指在组织间穿行,持针器咬住弯针,缝合线穿过血管壁的边缘,拉紧,打结。
血停了两秒。
然后又涌出来,把刚缝好的一切全部冲开。
“血氧六十一。”
“人工血管呢,不是让准备了吗?”
巡回护士的声音从他身后飘过来,带着哭腔。
“型号不对,仓库里没有合适的。”
贺知舟的手停了半秒,然后继续缝。
用自体组织补,用最原始的办法,一针一针地补。
时间在手术灯下被拉成了一条看不见的线,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缝了多少针,血还是在渗。
“血氧四十八。”
“贺医生,心率掉到四十了。”
“升压药加量。”
“已经加到极限了。”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监护仪上那条跳动的曲线,幅度越来越小,间距越来越长。
“贺医生,撤吧。”
“不撤。”
“救不回来了。”
“我说不撤。”
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很多,手术室里所有人都安静了,只剩下监护仪的滴答声。
一下,两下,三下。
间隔越来越长。
然后那条曲线抖了一下,像一条快死的鱼弹了最后一下,拉成了一条直线。
长鸣声响起来。
连续的,刺耳的,不会停的那种。
贺知舟的手还按在患者胸腔里,手指贴着那颗心脏,感觉它从跳动到颤抖,从颤抖到静止。
“记录时间。”
一助在对面说了这句话。
贺知舟没有动,手还在里面。
“贺医生。”
“贺医生,记录时间吧。”
他把手抽出来的时候,整条手臂都是红的。
手套剥下来的声音在安静的手术室里特别响,啪的一声,湿漉漉的。
“死亡时间,二十三点四十七分。”
他自己说了这句话。
有个人站在手术室门外的走廊里,透过玻璃窗看着他。
那个人的脸他看不清,但声音他记得。
“知舟,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
“那条血管谁来缝都会裂,你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
“不够。”
走廊里的灯管闪了一下,那个人的脸变得模糊,声音也模糊了,像是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气泡。
“你不能每次都把自己当成最后一道防线,知舟,人是会死的。”
“不该是在我手上。”
灯灭了。
手术室消失了。
监护仪的长鸣声还在响,穿过黑暗,穿过三年的时间,一直响到他耳朵里。
贺知舟从沙发上坐起来。
T恤贴在后背上,湿透了,领口被汗浸得发硬。
客厅黑着灯,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路灯的光,在茶几上画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线。
挂钟指着三点零八分。
他弯着腰坐了很久,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等胸口那团东西慢下来。
这个梦他做过太多次了。
每一次都一样,每一个细节都一样,监护仪的音调,灯管闪烁的频率,手套剥下来的声音。
三年了,一帧都没有变过。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水龙头,把头伸到水流底下冲了三十秒。
冰凉的自来水顺着头发淌下来,滴在洗碗池里,和昨晚那碗泡面碗混在一起。
他关了水,用手抹了一把脸,靠在灶台边上站了一会儿。
冰箱的压缩机嗡嗡地响着,窗外偶尔有一辆车经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
他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眯了一下眼睛,光太刺了。
他打开通讯录,往下翻了很久,翻到一个没有备注名字的号码,国际区号,+49开头。
通话记录里只有一行字:未拨出。
从三年前到现在,一直是未拨出。
他的拇指悬在那个号码上面,没有按下去。
手机屏幕的自动锁屏倒计时在右上角走着,三十秒,二十秒,十秒。
屏幕暗了。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重新躺回沙发,拉过毯子盖在身上,侧过身面对着沙发靠背。
没有再睡着。
七点十五分,闹钟响了。
他起来洗了脸,换了件干净的T恤,白大褂从椅背上拿下来披上,出门。
出门前他站在玄关处看了一眼门锁,锁芯没有被动过的痕迹。
楼道里空荡荡的,他走得很慢,每经过一层楼梯都会停一下,听听上下有没有脚步声。
到医院的时候八点刚过,急诊科的早交班结束了,他从后门绕进处置室,把门关上。
手机打开,塔防游戏加载到第三十九关。
九点半的时候陈磊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个包子。
“贺哥,给你带的,肉的。”
贺知舟接过包子咬了一口,“今天外面什么情况。”
“还行,两个发热的,一个手指切伤的缝了三针,没什么大事。”
“嗯。”
陈磊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看了他一眼。
“贺哥,你今天脸色不太好。”
“昨晚没睡好。”
“失眠了?”
“做梦了。”
“什么梦啊?”
贺知舟咬着包子,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塔防布阵看了两秒。
“梦见第三十九关还是打不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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