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泠风从古宅回来之后，把那幅画用防水油布包裹好放在工作室的角落里。她没有打开看第二次，也没有急着把它送去艺术馆。她在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
第二天上午，陆北辰来到她的工作室，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市政工程图纸。他把图纸摊开在桌面上，指着一个位置：“你父亲笔记里提到的'码头仓库的镜像位置'，我昨天查了城市规划图。“他的手指落在图纸上一个被红笔圈出的坐标，“临渊市第一人民医院的地下太平间，废弃了十年。正好和码头仓库在一条直线上的对称位置。距离是等距的，方位是镜像的。“
苏泠风看着图纸上那个坐标。临渊市第一人民医院的地下太平间。她在父亲笔记里见过这个词组，“码头仓库的镜像位置“那段话被她读过多遍，但直到此刻，才在陆北辰指出的图纸上看到了具体的空间坐标。她抬头看向陆北辰，点了点头。这个位置在过去的十年里一直空置着，如果父亲真的在那里留下了什么，应该还在。
当天下午，两人抵达临渊市第一人民医院。医院的主体建筑已经迁至新城，老院区大部分科室已经停用，只剩下几间行政办公室和一座闲置多年的附属楼。地下太平间的入口在附属楼背阴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门是铁质的，漆面斑驳，门锁是老式转盘锁。陆北辰从口袋里取出一把旧钥匙——他说是整理父亲遗物时发现的，上面贴着褪色的胶带，胶带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他把钥匙插入锁孔，转动，锁芯发出一阵涩滞的金属摩擦声，然后咔哒一声弹开了。
门内是一条向下延伸的楼梯，台阶是水磨石的，表面被无数双脚磨出了光滑的弧度。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石灰和消毒水混合后被时间稀释过的残余气味，不浓，但足够让人意识到这座地下空间的用途。他们沿楼梯下行，到达地下二层。走廊两侧是排列整齐的金属门，门上挂着编号牌，门内的空间已经被清空了，大部分房间只剩空荡荡的瓷砖墙面和锈蚀的排水口。走廊尽头有一扇和两侧不同的门——比其他的门更宽、更厚重，门楣上用旧式铭牌刻着“特需存放间“，铭牌下方有一行小字：“庚辰年封。“和父亲失踪的时间一致。
苏泠风推了一下门，门没有锁。门内是一间约二十平米的方形房间，四面墙壁贴白色瓷砖，地面也是瓷砖铺就，瓷砖接缝已经发黄。房间正中央放着一张不锈钢台面，台面上干净得异常。但她的目光很快越过台面，落在房间北墙上的一幅东西上。墙上挂着一幅约一米长的卷轴，绢本设色，画面上是一幅山水——和她之前在古宅地下找到的那幅构图不同，这一幅画的是临渊市老城区的风貌，街巷、江水、桥梁、屋顶的轮廓在画中被精心描绘。画面下方有一行题跋，用极细的毛笔写着：“临渊旧城图·庚辰年春·白鹤社识。“
她走近那幅画，看到画框的背板边缘有一道细缝，和《秋山问道图》的夹层处理方式一致。她向陆北辰确认了背板的状态后，用工具沿着那道缝隙轻轻撬开，背板与画幅之间露出一个薄薄的夹层。夹层中放着一只信封。她取出信封，封口没有用火漆，用胶水封着，胶水已经老化，轻轻一捻就开了。信封中是一份折叠的薄纸，展开后是一份手写的记录。纸张不大，内容是一段简短的文字，日期落款是庚辰年六月七日——苏正霆失踪的那一天。那一天的笔记前半段记录了他在码头仓库进行的最后一次排查，发现有人提前动过了那里的某处墙面；后半段写着：“如果这一天真的到来，有些事大概已经来不及当面告诉她。那就写下来，留在这处唯一对等的位置。“
苏泠风看完那句话后没有移开目光。她站在那里，纸张边缘在她指间微微发颤。她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只是把那页纸又读了一遍。陆北辰站在门口没有走近。约莫半分钟后，她把纸页折好放回信封，收进内袋。她转身离开时在门口停了一步，侧过身重新看了一眼那幅《临渊旧城图》，画面上老城区的街巷在过去的十年间变化不大，和她最近在各处走访中穿过那些巷子时看到的景象相差无几。但画中的江水比现在的河道更宽，像是某个更早期的记忆被保留在了绢帛上。
她沿着来路返回地面，铁门在她身后重新合拢时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像是一个时代正在关闭。走出附属楼后，午后的阳光照在她的肩上，她在医院旧址门前的台阶上站了片刻，没有急着上车，只是闭了闭眼。远处市区的声音传过来，隔着一段距离，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消息。她睁开眼，看到陆北辰站在台阶下方，正在等她。她走下台阶，从口袋里取出那封信，展开又看了一遍。信上写着：“泠风，如果你能看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抵达了我设置的最后一重'镜像'。这座地下空间，是唯一一处和码头仓库在几何上完全对称的位置。白鹤社的'镜像'理论，从不在象征层面——它在空间层面。你所追踪的每一幅画、每一处现场，都有另一个位置与之对称。找到所有的'对侧'，就能拼出完整的图案。我不确定这个图案指向什么。但它值得你走到终点。“
苏泠风把那封信折好放回信封。她面向市区的方向，前方的街道在午后的阳光下延伸成一条笔直的线，两侧的梧桐树在微风中轻轻摆动。她沿着那条路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座，把信封放在膝上，目光在挡风玻璃外的城市轮廓线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她转过头看向陆北辰，说了一句极简短的话，那话语气里没有疑问也没有命令，只是一个已经在心里成形了的决定：“回去之后，把那幅在古宅找到的画和这幅《临渊旧城图》放在一起比一下。它们可能是一对。“
陆北辰发动了引擎。车汇入午后的车流，临渊市在挡风玻璃前方铺展开来，阳光穿过行道树的枝叶在车顶上投下连续移动的光斑。苏泠风靠在座椅上，手指搭在信封的边缘，指尖触摸着纸面被折叠多次后留下的柔软折痕。她感觉到了那条线正在缓慢收拢，每一处发现都像是在逐步归还那些被拆散的碎块，而她正把碎块放在对应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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