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你?”
谢卢嗤笑一声,眼中的暴戾再次凝聚。
“一个下贱的下人,也敢在本少爷面前大放厥词?”
他一步步走到林安面前,手中的马鞭几乎要戳到林安的鼻子上。
“本少爷警告你,你要是敢胡吹乱扯糊弄我,今天,你就死定了。”
林安没有后退,他直视着谢卢的眼睛,平静地开口。
“大少爷,眼下的麻烦,其实不在于您买没买功名。”
“而在于,全天下的读书人都觉得,以您的名声,不配得到这个功名。”
“他们愤怒,他们上书,都只是因为他们‘觉得’您舞弊了。”
“可说到底,他们有任何实质性的证据吗?”
这一番话,让暴怒中的谢卢稍稍冷静了一些。
他皱起眉头,点了点头。
“没错。”
“当初办事的人都处理干净了,绝不可能留下任何把柄。”
可他随即又烦躁起来,一脚踢飞脚边的一块碎瓷片。
“可这又有什么用?明天就是殿试!”
“陛下要亲自在金銮殿上考教策论,我到时候一问三不知,不照样是欺君之罪,不照样是死路一条?”
这才是最关键的。
没有证据,但也没法自证清白。
只要一上殿试,他自身这点水平就会原形毕露。
林安似乎早料到他会这么说,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
“那……要是大少爷您,答上来了呢?”
“不但答上来了,还答得比所有人都好,技惊四座呢?”
“到那时,所有关于舞弊的流言蜚语,都会不攻自破。”
“您非但无过,反而能一举洗刷纨绔之名,让那些文官和学子,把自己的嘴巴都闭上。”
谢卢当即就笑了,他上下打量着林安,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疯子。
“你这小子,真他娘的是个小聪明。”
话锋一转,他的脸瞬间冷了下来,语气里充满了自嘲和讥讽。
“本少爷有几斤几两,难道自己不清楚?”
“还技惊四座?你当本少爷是文曲星下凡不成?”
林安在心里默默吐槽:这小子,倒还算有自知之明。
但他脸上却依旧是那副智珠在握的从容模样,淡淡地反问了一句。
“为何不能?”
不等谢卢反驳,他便紧接着说道:
“殿试策论,看似天威难测,实则并非无迹可寻。”
“只要我们能提前预判圣意,猜准了陛下这次想要考察的策论方向,提前为您备好一篇锦绣文章……”
林安的话音刚落,谢卢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出声。
“提前预判圣意?猜准策论方向?”
他用马鞭的末梢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眼神里满是荒谬和讥讽。
“你当本少爷是三岁小孩,还是当今陛下是你家亲戚?”
“圣心如渊,天威难测,这话你没听过?”
“连我爹都不敢说能揣摩到陛下的心思,你一个厨房烧火的,口气倒是不小。”
院子里的下人们也纷纷摇头,看向林安的眼神,又从刚才的幸灾乐祸,变回了看一个疯子的怜悯。
这小子,是真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然而,林安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从容。
他没有被谢卢的讥讽激怒,只是淡淡地反问。
“大少爷,圣心固然难测,但国事却有迹可寻。”
“此话怎讲?”
谢卢眉头一挑,下意识地追问了一句,问完才发觉自己竟被这小子的节奏带着走了,脸色顿时有些难看。
但他终究没有发作,而是示意林安继续说下去。
不知为何,这个下人身上那股子镇定自若的气度,让他心里那团无名火,竟也消减了几分。林安见他终于肯听,心中微定,开始侃侃而谈。
“启禀大少爷,纵观我大炎立朝百年,凡殿试策论,万变不离其宗。”
“无非吏治、财赋、礼制、军政、法治等几大类。”
他的声音不大,但吐字清晰,条理分明,让周围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寻常年份,陛下或许会考些经义文章,测验学子们的根基。”
“可一旦遇上天灾人祸,策论方向,便十有八九会随之而动。”
林安顿了顿,目光扫过谢卢那张写满惊疑的脸。
“远的不说,就说先帝成治十五年,黄河泛滥,淹没三州之地,当年的殿试策论,便是《论河工》。”
“德宗二十年,西北大旱,赤地千里,那一科的题目,便是《救荒疏》。”
“这些,都是有据可查的。”
随着林安不疾不徐地道来,谢卢脸上的讥讽和暴躁,正一点点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和专注。
这些事情,他一个纨绔子弟自然不会去关心,可他却知道,林安说的,都是真的。
他猛地想到了什么,呼吸都急促了几分,脱口而出。
“你的意思是……涿州?”
林安的嘴角,终于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孺子可教。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正是。”
“一月之前,涿州地龙翻身,死者十余万,伤者近百万,流离失所者不计其数。”
“如此大灾,堪称国朝百年未有之变故。”
“如今朝廷上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于此,陛下更是为此事愁白了头发。”
“少爷您说,此时此刻,还有什么事,比这更能牵动天子之心?”
谢卢的脸色变得煞白,嘴唇微微颤抖。
他虽然不学无术,但毕竟是国公府的嫡子,朝堂上的风吹草动,他多少也听过一些。
涿州地震,他自然知道。
可他随即又想到了一个关键问题,刚刚燃起的一点希望,又险些被浇灭。
“你说的有道理,可……万一呢?”
他焦躁地来回踱步,语气里充满了不确定。
“万一陛下偏偏不按常理出牌呢?这等于是把全家性命都押在一道题上,要是押错了,岂不是死得更快?”
“这不是猜测,是必然。”
林安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他。
他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逼视着谢卢。
“大少爷,您想,这一个月来,朝廷为了应对灾情,派了多少钦差,下了多少旨意?”
“可结果呢?”
“钱粮发下去了,却被层层克扣;朝廷的赈灾条陈,到了地方就走了样。”
“为此,陛下已经连着砍了好几个官员的脑袋,可局势依旧糜烂不堪。”
“吏治、财赋、民生、法度……涿州一地,几乎将朝廷眼下面临的所有问题都暴露了出来。”
“这已经不是一道策论题,而是陛下急需的一剂猛药,一柄快刀!”
“他需要有人能为他理清这团乱麻,为他提供切实可行的办法。”
“此时若是不考这个,那便不是帝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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