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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23章 江州之战(下)

    “退兵了?”

    秦裴听完军校禀报,立即登上寨前高地。

    山口外,唐军正在后撤。

    先前几次冲到坡下的盾槊兵已经退了回去,连负责压制寨中弩手的前排军士也在收拢。

    刘鄩的大旗却仍在远处,并没有移动。

    “将军,唐军似乎撑不住了!”

    一名都将颇为兴奋。

    “末将愿领五百人追上去,今日定叫刘鄩吃个大亏!”

    秦裴听罢,反倒皱起了眉头。

    “方才还拼命攻寨,怎么说退便退?”

    “想必是江上败了,急着回去救援。”

    这倒不是没有可能。

    李神福刚刚遣人送来捷报,说定江军前锋已折了两条战船,唐军粮船也开始后退。

    刘鄩既然奉秦王之命进攻湖口,听说水师失利,确实可能收兵。

    只是秦裴终究在他手里吃过亏,如今自然不愿再冒险。

    “让他走!”

    他将亲兵唤来。

    “各寨守住原处,谁也不许出追!”

    众将原本还想追赶,听他这般说,只得作罢。

    秦裴倒也不是不想报仇。

    只是自己守的这处山口,正卡着江州通往湖口南岸的道路。

    唐军想夺水寨,便要先过这一关。

    眼下李神福水师已经占了上风,他又何苦放弃地利,跑去同刘鄩争那几百步的进退?

    消息送到唐军阵中,刘鄩忍不住骂了一声。

    “这厮学得倒快!”

    他原本按李业的军令后撤半里,准备等秦裴出来,再从侧面截击。

    谁知淮军竟半步不追。

    折腾了半日,山口仍在对方手中。

    军中几名将领面面相觑。

    “将军,既然诱不出来,莫不如再攻一次?”

    “攻什么?”

    刘鄩指着前面的坡地。

    “咱们已经折了百余人,再攻下去,今日能不能拿下还不好说。”

    他正要命人再去探查南面的道路,李业的第二道军令却到了。

    传令骑兵翻身下马,将一份手书递上。

    刘鄩看完,先是怔了怔。

    随即猛然抬头。

    “秦王知道那条村路?”

    传令军校道

    “大王问过江州守将,又看了将军先前送去的地形图,叫臣问将军,那条路上的淮军巡船,如今还有没有?”

    刘鄩立即叫来斥候。

    “快去看!南面的那处泊地,敌船可曾回来?”

    两名斥候奉命驰去。

    其实刘鄩早在抵达江州以后,便曾遣人察看湖口南岸。

    这里北临长江,南接鄱阳湖,沿岸高冈、浅滩相间。

    淮军据守的山口固然是大路,南面村落间却还有一条供当地人运柴、行船的窄路,可以绕到水寨侧后。

    只是此路紧靠一段浅水,淮军此前有数条战船停在那里,船上弓弩可以直接射到路口。

    唐军若从那里过去,既要防备岸上守卒,又要挨船上射击,实在不划算。

    所以刘鄩原本只将它当作一条备用道路。

    如今李神福为了攻击粮船,已经将不少战船调往长江正面。

    这条路便有了用处。

    不久,斥候果然回报。

    “将军!岸边只剩两条小舟,原来的几条大战船都不见了!”

    刘鄩大喜。

    “好!这回轮到咱们了!”

    他当即命一名都将率五百选锋,从南面的村路绕行,又将剩下的兵马分作两部,准备重新进攻山口。

    一名都将还有些担心。

    “将军,那条路窄,万一秦裴派兵把守,五百人能过去么?”

    “能不能过去,总要打了才知道。”

    刘鄩说着,自己也披上甲衣。

    “前面还有一千多弟兄,只要咱们逼得秦裴不能回头,他那后寨便未必守得住。”

    说罢,立即传令出兵。

    ……

    江上的战事,此时已经到了最紧要的时候。

    许存率定江军迎战李神福,前锋接连吃亏,损失了两条战船,另有几条船受损。

    淮军仗着熟悉江面水势,几次抢到定江军侧面,试图突破前队,直接攻击后面的粮船。

    文武坚已经将粮船向上游收拢,腾出水面供许存回旋,可双方在江上交战,哪里能时时顺着自己的心意?

    尤其李神福麾下的那些老卒,打起水战确实很有本事。

    唐军大船强在船身坚固、甲士众多,若能稳住阵形,以弓弩逼退敌舟,再靠近接战,自然不怕淮军。

    可淮军偏偏不肯让他们如意。

    几条轻舟不断在侧面骚扰,待唐军大船转向,又迅速退开。

    另有战船趁机靠近,专门挑那些阵形脱节的唐舟围攻。

    许存从鄂州一路打过来,还从没吃过这样的亏。

    眼看又有一条前锋战船被围,他几乎恨不得亲自上去厮杀。

    “将军!”

    一名军校满身是血地赶来。

    “前面那条船撑不住了!请将军快派援兵!”

    许存望去,只见一条唐舟的船头已经挤满淮兵,船上旗帜也歪了。

    他正要命人救援,李业的军令却又到了。

    “守住上游水道,后队不得擅自投入战斗,文武坚继续护粮,许存务必将李神福拖在江上!”

    许存听完,气得一拳砸在船栏上。

    “又叫我等!”

    军校不敢答话。

    许存咬了咬牙,终于还是将救援的战船收了回来。

    他当然知道秦王的用意。

    刘鄩正在岸上攻打湖口,眼下李神福把水师主力调来与自己交锋,正好让刘鄩有机会夺寨。

    可这机会也不是白来的。

    那边若迟迟拿不下,自己这边便要不断折损兵船。

    “传令各船!”

    许存拔刀喝道。

    “靠拢些!莫叫淮军钻进来!伤船往后退,能打的给我顶住!”

    定江军各船开始收拢。

    有几名军士已经准备下水救人,许存却不许。

    前面那条被围的唐舟,船头仍有十余名甲士在拼命抵抗。

    一名年轻军校中箭倒地,身边老卒急忙扶起,谁知他刚站稳,便又挨了一刀。

    鲜血顺着甲衣流了下来。

    老卒急得大骂,索性抱着一名淮兵一同滚入江中。

    岸上的鼓声仍在不断传来。

    许存站在船头,握刀的手都冒出了青筋。

    他只能等。

    ……

    李业此时就在江州东面的临江高地,身边只有随驾亲军和几名军将。

    这里距湖口尚有一段路,无法直接看到全部战场。

    不过沿江设有传令哨,许存、刘鄩的军报可以陆续送来。

    李琪见水师前锋伤亡不断,忍不住道:

    “大王,许存已经折了三条船,若再拖下去,恐怕……”

    “我知道。”

    李业打断了他。

    “可如今把后队全压过去,刘鄩那里拿什么攻湖口?”

    李琪不再多言。

    眼下唐军确实有兵力优势,但优势并没有大到可以在所有方向随意挥霍。

    鄂州尚需留兵,江州陆路要守,粮船也不能无人照应。

    至于李神福,带来的都是淮南精锐,真要正面硬拼,唐军即使能够获胜,损失也绝不会小。

    李业想要的是湖口,不是同杨行密拼光家底。

    一名传令骑兵终于赶来。

    “禀大王!刘将军已经派五百选锋绕往南面,自己率主力再次进攻山口!”

    李业精神一振。

    “告诉刘鄩,孤就在这里等他的消息,许存已经替他撑了这么久,今日若还拿不下,叫他自己去向许存赔酒!”

    护卫的殿直将士听得笑了起来。

    可李业脸上的笑容很快便收了。

    刘鄩这一路,才是眼下胜负的关键。

    ……

    山口处,唐军鼓声再起。

    秦裴正在寨中用饭,听说刘鄩又攻上来了,当即将饭碗往旁边一放。

    “还来?”

    他急忙登上寨墙。

    唐军前队果然重新逼近山口,盾槊兵在前,弩手在后,仍是先前的打法。

    秦裴见状,反倒放下心来。

    “刘鄩这是不服气啊!”

    他命弩手继续据守,又将两都牙兵调到寨前,准备等唐军靠近时反击。

    双方很快杀作一团。

    唐军几次冲到木栅前,都被淮军用长槊逼退。

    秦裴甚至亲自带着一队精锐冲出寨门,将唐军前锋压回坡下。

    他以为刘鄩又要吃亏了。

    谁知没过多久,后寨忽然传来锣声。

    一名军士跌跌撞撞跑来。

    “将军!南面的村路有唐军!”

    秦裴脸色一变。

    “多少人?”

    “约莫五六百!已经过了前面的土冈,正往泊地冲!”

    秦裴急忙遣人前去阻截。

    可那支唐军已经抢到了有利位置。

    刘鄩所遣的五百选锋,原本便是从平南军中挑出的精锐,虽然人数不多,却都是禁军老卒。

    他们从村路进入以后,先击退沿途淮军哨卒,随后便向泊地急进。

    岸边剩下的两条小舟见唐军靠近,急忙放箭。

    可这种小舟本就装不下多少弩手,唐军又有盾牌遮护,根本挡不住数百步卒。

    片刻之间,泊地外的第一道木栅便被攻破。

    秦裴这才知道大事不好。

    若后寨失守,自己便会被堵在山口,连退往船边的道路也要丢掉。

    “传令!后队回援!”

    他急忙抽出预备兵马,赶往南面。

    谁知这时候,刘鄩也动了。

    “秦裴终于舍得分兵了!”

    刘鄩见淮军后阵旗号移动,立即命前队再攻。

    这一次他没有留在后面。

    亲兵扶他上马,刘鄩领着数百甲士直逼山口,待靠近木栅,又翻身下马,亲自督战。

    “前面那些弟兄已经绕过去了!咱们若还拿不下这道寨门,回去还有脸见人么?”

    唐军将士原本已经攻得疲惫,听见后寨遭袭,顿时精神大振。

    盾牌手接连逼近木栅,后面的步槊兵拼命向前。

    秦裴见正面吃紧,急忙回兵救援。

    可就在他赶到寨门时,后方又有军士来报。

    “将军!泊地失了!”

    秦裴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

    前面唐军正在猛攻,后面的泊地却也丢了。

    他终于明白,刘鄩先前退兵,真正要抢的根本不是山口。

    那五百唐军才是要命的。

    不过秦裴毕竟久经战阵,倒也没有就此崩溃。

    “别乱!”

    他挥刀喝止败卒。

    “后队随我夺回泊地,前面的人继续守寨!”

    说罢,亲率数百牙兵反扑。

    一时间,湖口南岸竟打得难解难分。

    唐军选锋虽然占住了泊地,却也被秦裴的反击逼得连连后退。

    有一处木栅甚至被淮军重新夺回,唐军都将肩头中箭,仍拼命催兵死守。

    直到刘鄩率主力攻破山口,局势才终于改变。

    寨门被唐军撞开,秦裴留守的淮军再也支撑不住,纷纷退向后寨。

    可后寨的泊地已经失守,军士退到江边,竟找不到足够的船只接应。

    这时候秦裴才真正急了。

    “快给李将军传信!请他回船救援!”

    ……

    江上,李神福已经察觉到唐军有些不对。

    许存先前不断收缩船阵,宁肯丢下受损的小船,也不肯将后队投入战斗。

    淮军虽占着上风,却始终没能真正打垮唐军水师。

    李神福越打越觉得奇怪。

    眼前这支定江军,虽然不如淮军熟悉江淮水道,却也是一支纪律严明的精锐。

    要将他们彻底打垮,绝非一日之功。

    更何况唐军主力迟迟不见动静。

    难道李业真打算拿许存的船,换自己这边损失惨重?

    他正疑惑间,湖口南岸忽然升起数道烟火。

    接着便有快船从岸边赶来。

    “将军!秦将军急报!唐军从南面抄入后寨,湖口泊地已经失守!”

    李神福脸色骤变。

    “什么?”

    他抢过军报,匆匆看完,便忍不住骂道:

    “秦裴这厮!怎么连后面也守不住!”

    可骂归骂,他很快便明白,自己确实中了李业的算计。

    唐军在江上不断后退,正是要将淮军主力拖在这里。

    而自己为了抢夺粮船,已经将原本遮护湖口南岸的战船调走大半。

    如今秦裴陆军被困,岸上的泊地又已失守,若不赶紧回去,数千精锐便有可能被唐军截断退路。

    “撤船!”

    李神福当即下令。

    “前队留几条船挡住许存,其余随我回湖口!”

    一名都将听得有些不甘。

    “将军,再打片刻,便能抢下那些粮船!”

    “还抢什么粮船!”

    李神福怒道。

    “秦裴若叫人围死在岸上,回去怎么向杨公交代?”

    他索性亲自登上船楼,催促各船转向。

    可这时候,许存也已经发现淮军正在收兵。

    “想跑?”

    许存先是一怔,随即哈哈大笑。

    “总算轮到老子了!”

    他急忙遣人向李业报捷,又命定江军各船整队前进。

    先前受挫的唐军将士早已憋了一肚子火气,见淮军船队后移,顿时争先恐后要追。

    许存却没有贸然扑上去。

    淮军只是撤兵,并未溃败,李神福又亲自指挥后队,眼下若急着冲进敌船中间,未必能占到便宜。

    他先命文武坚护住粮船,又率几条战船压向淮军侧面,逼对方不能从容接走岸上的牙兵。

    双方再度交锋。

    李神福一面组织护卫船抵挡唐军,一面催运兵船靠近湖口。

    可此时刘鄩已经夺取泊地,秦裴残部只能聚在岸边几处浅滩,想要登船,又要先面对唐军的弩箭。

    淮军战船几次想靠岸,都被唐军沿岸射住。

    秦裴急得满头大汗,只得亲自领兵冲击唐军阵地,拼命争取接船的机会。

    他身边的牙兵确实悍勇,数次将唐军逼退,终于抢回一处狭窄的登船地。

    李神福见状,赶紧命运兵船靠近。

    先是伤卒,再是步军,最后才是负责断后的牙兵,陆续登船。

    可唐军很快又追了上来。

    刘鄩看见淮军正在登船,立即催军逼近。

    “莫叫他们把人全接走!”

    一队平南军甲士冲到岸边,迎面便与正在断后的淮军撞在一起。

    秦裴亲自带着几十名亲兵,手持陌刀拦住道路,竟一时无人能够冲过去。

    直到唐军弩手占住高处,密集箭矢射来,秦裴才终于被迫后退。

    他身边已有数人倒下,自己肩头也中了一箭。

    一名老卒急忙扶住他。

    “将军,船要开了!”

    秦裴咬牙回望。

    岸上还有不少淮军军士来不及登船,正在拼命往水里跑。

    可李神福的船已经不能再等。

    许存的战船正从外侧压来,若继续停泊,连运兵船也要赔进去。

    “开船!”

    李神福终于下令。

    秦裴被亲兵拖上船时,还在挣扎。

    “岸上还有人!”

    李神福一把抓住他的甲带。

    “你留下便救得了他们?”

    秦裴顿时住口。

    江岸上,最后几百名淮军已经失去退路。

    有人仍在拼命抵抗,有人却已丢下兵器,跪倒在地。

    唐军鼓声越来越近。

    刘鄩率军夺取整个湖口南岸泊地,随后命各部收兵,开始清点俘虏。

    江上,李神福终于率残余战船脱离了唐军追击。

    他回头望去,湖口南岸原本插着的淮军旗帜,已经尽数换成唐军旗号。

    这一仗,终究还是败了!

    ……

    李业得到湖口捷报时,天色已经将晚。

    刘鄩遣人送来战报,称南岸各寨已经夺取,秦裴残部乘船撤走,唐军正在收容俘虏、整顿泊地。

    许存也传来消息,淮军水师主力已向下游撤退,定江军夺下数条敌船,另有几条淮军船只在混战中沉没。

    不过唐军自己也付出了不小代价。

    前锋折损三条战船,另有数条船受损。水师死伤二百余人,平南军攻打湖口各寨,也伤亡三百余。

    淮军损失更重,水师沉毁、被夺战船六七条,岸上被俘数百人,死伤亦有数百。

    论起兵力损失,这一仗其实算不得什么歼灭性胜利。

    李神福的水师主力仍在,秦裴也带走了大部分精锐。

    但最重要的是,湖口已经到了唐军手里。

    自此从江州进入鄱阳湖的道路,终于再无人能够阻拦。

    李业看完战报,忍不住放声大笑。

    “好!刘鄩这小子,果然没叫孤失望!”

    众将纷纷上前称贺。

    许存也赶来复命,脸上还带着几处血痕。

    他见了李业,先抱拳请罪。

    “臣今日折了三条船,请大王责罚。”

    李业笑着问道:“那李神福呢?”

    “跑了!”

    许存咬牙道。

    “若不是他那几条船跑得快,臣今日定要再夺几条!”

    “既然打跑了,便不必急着请罪。”

    李业拍了拍他的肩膀。

    “江淮水战,你们毕竟不如淮军熟悉,今日吃了亏,往后便要记着,将来再遇上李神福,总不能又让他占先。”

    许存郑重应下。

    李业随即命人将战果报往长安,又传令各军,不许擅自追击淮军。

    众将听得有些意外。

    “大王,如今淮军新败,何不乘胜追击?”

    “追到哪里?”

    李业反问一句。

    “舒州?寿州?还是直接打到扬州?”

    那军将顿时哑了。

    李业接着道:

    “杨行密手里还有几万兵,朱温又在河南看着。咱们如今把江西拿下,已是大功。真为了几条战船,再同淮南拼个你死我活,倒让朱温睡觉都能笑醒!”

    众将听得都笑了起来。

    不过道理也确实如此。

    朝廷此番南下,目的就是夺取江南战略主动权,打通荆襄、湖南与江西的联系。

    如今鄂州、江州、湖口已经相继到手,淮军也被迫撤退,李业想要的东西,基本已经拿到。

    剩下的,便是如何同杨行密把事情说圆了。

    ……

    三日后,李神福终于遣使前来,请求双方暂且停兵,商议此前的粮草与俘虏问题。

    李业自然答应。

    翌日,两军各带少量护卫,在江州下游的一处江岸会面。

    李神福身材魁梧,年纪已过四旬,虽然前几日刚刚吃了败仗,言行间却仍颇为沉稳。

    他远远见了李业,先行礼道:

    “淮南军将李神福,拜见秦王。”

    李业亲自将他扶起。

    “李将军不必多礼,前几日一场误会,倒叫两家军士白白折损不少。”

    李神福闻言,心中不免有些腹诽。

    好一个误会!

    若非你亲自领兵来争江西,哪里会有这场恶战?

    只是如今淮军既已败退,争这些口舌也没什么意思。

    “杨公向来奉朝廷正朔,江州之事,原也只是同钟传之间的纠纷。”

    李神福道。

    “只是钟氏先前许下两万石军粮,如今不过交了五千,若就这样退兵,末将回去实在不好交代。”

    李业听完,点了点头。

    “军粮自然要算清楚,可杨使君出兵讨逆,朝廷也从未叫他来打江州。钟传既已给了五千石,余下的,还须两镇自己商议。”

    李神福皱眉。

    “大王是说,淮军此次出兵,竟连军粮也讨不到了?”

    “李将军!”

    李业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钟传是朝廷命官,杨使君也是朝廷命官。你们若有争执,可以上表请朝廷裁处。如今江州城还在,人也没死绝,难道就因为几万石粮,要把两家的兵都拼光?”

    李神福一时无言。

    其实他心里比谁都明白,淮军此次争的根本不是什么粮草,而是江州这块地盘。

    是对整个长江中游、江西北部的鄱阳湖地区控制权。

    只不过这些话不能当着面说罢了。

    李业见他不语,便又笑道:

    “再说,李将军也是明白人。孤若真想同杨使君开战,今日便不会在这里同你喝茶了。”

    说罢,亲自端起茶盏。

    “杨使君北面还有朱温,孤也有一大摊子事情要料理。咱们既然已经分出了胜负,便见好就收,如何?”

    李神福听到这里,终于松了口气。

    这才是他最担心的事情。

    江州之争虽然败了,但淮军毕竟还有数万精锐,杨行密也绝不愿意此时同长安撕破脸。

    李业如今愿意将事情归结为两镇间的争执,等于给了淮南一个体面的退兵理由。

    只是有些条件,仍须先说清楚。

    “秦王既有此意,末将自然愿意奉命,只是淮军退兵以后,朝廷若再向东进兵……”

    “孤要进兵,自有朝廷的诏令。”

    李业打断了他。

    “眼下孤只问李将军,江州与湖口的兵,退是不退?”

    李神福顿了顿,终于答道:

    “退。”

    “好!”

    李业大喜。

    随后双方议定,淮军撤出江州辖境,不再据守湖口水寨,所掳军民、舟船交还。

    朝廷则约束定江军,不追击已经撤离的淮军。

    此前已经交付的五千石粮,暂且不再追究。

    双方所俘军士,也在约定地点陆续交换。

    如此一来,既没有叫杨行密当众认错,也没有让李业放弃已经取得的战果。

    至于谁真正占了便宜,天下人自然看得明白。

    临别时,李神福忽然又问了一句。

    “秦王如今已取鄂州、江州,往后莫非还要继续东进?”

    李业笑道:

    “李将军回去告诉杨使君,孤如今忙得很,朱温还在河南,孤哪里有闲工夫同他抢几处州县?”

    李神福也跟着笑了。

    只是他心里很清楚,李业今日虽然愿意停兵,却绝不是因为满足于区区一座江州。

    眼下江西与湖南已大半在朝廷掌握之中,长江水路又已打通,往后淮南再想插手江南,恐怕便没有这般容易了。

    ……

    江州战事至此告一段落。

    淮军撤出湖口以后,定江军立即接收各处水寨,重新修缮仓场,安排舟船通行。

    第一批粮船自江州驶入鄱阳湖时,沿岸百姓纷纷出来观看。

    往年从荆襄运往江西的货物,常常要经过层层盘查、转运。

    如今朝廷兵船护送粮草直接南下,沿途州县自然都看得出,这片地方的局势已经不同了。

    刘鄩仍留在江州,负责守住陆路,接收沿江寨堡。

    许存则继续率舟师巡视湖口,防备淮军再度来犯。

    李业却已经开始筹备下一步。

    江西军镇虽然名义上奉唐,可各州兵赋仍掌握在钟传、危全讽等人手中。

    湖南诸州也差不多。

    如今外敌暂退,朝廷若想真正控制江南,便不能永远靠着大军驻扎。

    军队要整编,田亩户籍也须逐步查清。

    这些事情,恐怕比打败李神福还要麻烦。

    ……

    洪州,镇南军府。

    钟传接到江州捷报时,正在与幕僚商议军粮。

    “秦王拿下湖口了?”

    他猛然站起,连声追问。

    “淮军当真退了?”

    来人道

    “千真万确!李神福已经遣使议和,淮军诸船正往下游撤。刘将军还说,往后江州的粮食,可以直接从鄂州走水路运来!”

    钟传听罢,顿时大笑。

    “好!好啊!”

    这几个月来,他最怕的便是江州失守。

    江州一旦落入淮军手中,江西诸州的粮食、商货都要经杨行密之手,镇南军往后便再难保住现有地盘。

    如今秦王击败淮军,打通水路,总算解了燃眉之急。

    可还没高兴多久,另一份文书便送来了。

    朝廷要求镇南军府呈报江西北部各州仓场、水寨与现存军粮数目,以便江南行营统一安排转运。

    钟传看完,脸上的笑容便渐渐消失了。

    钟匡时也凑过来看,见到文书内容,忍不住道:

    “父亲,淮军虽退,秦王却又要查咱们的底子。如今江州、湖口都在朝廷手里,若连洪州各仓的粮食也要交上去,往后镇南军还剩下什么?”

    钟传皱眉。

    “秦王是来救咱们的,你先别多心。”

    “儿不是多心!”

    钟匡时有些急了。

    “前些日子朝廷要驻袁州,父亲答应了,后来刘鄩要节制各州援兵,父亲也答应了。如今淮军已经退了,难道还要继续退让?”

    钟传听得烦躁,挥手将他赶了出去。

    可等儿子走后,他自己却也迟迟没有动笔。

    江西各州仓场,关系到镇南军的军粮与赏赐。

    平日钟传虽然号称节制江西,真正能直接控制的,其实也不过洪州附近几处州县。

    危全讽兄弟在抚州、信州各有地盘,虔州的卢光稠也未必肯听洪州军令。

    这些人平日总爱找借口拖欠赋税,钟传还能靠着手中的军队与仓场,同他们讨价还价。

    可朝廷若把江西各州的粮赋一一查清,钟传这个节度使往后还能剩下多少权力?

    钟传坐了许久,最终只吩咐幕僚:

    “先报江州、袁州的粮数,洪州各仓还须重新清点。告诉秦王,老夫定当尽力筹措,只是兵荒马乱,账目难免有些不清。”

    幕僚应声退下。

    钟传端起茶盏,忽然觉得这场胜仗带来的欢喜,似乎已经淡了许多。

    他原本只盼朝廷快些来救江西。

    可如今秦王真的来了,江州保住了,淮军也退了,钟氏经营多年的地盘,却似乎正在一点点从手里溜走。

    更麻烦的是,钟匡时并没有就此罢休。

    当天夜里,他便将几名亲信召到府中,命人暂且封存镇南军旧日仓场的账册,不许擅自交给朝廷派来的转运官。

    其中一名幕僚有些担心。

    “郎君,秦王若亲自来查……”

    钟匡时冷笑一声。

    “想把整个江西都拿走,哪有这么容易?”

    他将账册锁入箱中,亲自封上镇南军印。

    “先等着,江西终究姓钟!”

    而此时的江州,李业也已经收到了钟传的第一封回书。

    他看着那句“洪州各仓账目尚待清点”,忍不住笑了。

    “打李神福的时候,钟传催得比谁都急,如今要他交账,倒不着急了。”

    李琪道

    “钟传经营江西多年,仓场、兵赋皆是他的根本,大王若要清查,只怕他未必肯痛快交出来。”

    “肯不肯,总要试试。”

    李业将回书放下,又命人展开江西舆图。

    “传令各军,先别急着撤,江州打完了,孤也该去洪州见见这位钟使君了!”

    他指着舆图上的洪州,笑容渐渐收敛。

    “杨行密退了,江西剩下的事情,才真正开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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