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安到前院时,沈念柔正跪在青石地上,哭得浑身发颤。
镇北侯站在廊下,脸色铁青。陆怀瑾立在一旁,面上是恰到好处的为难,像刚拉过架,又像刚添过火。几个婆子丫鬟围在不远处,没人敢上前。
沈念安一眼扫过去,心里就有了数。
她慢慢走近,先给镇北侯行了一礼:“父亲。”
镇北侯没看她,只指着沈念柔:“你看看她!口口声声说要去替你顶罪,我还没死,这侯府倒先乱了!”
沈念柔一听,哭得更急,膝行两步抓住沈念安的裙角:“姐姐,我没想害你。只是城西的事若再查下去,于你名声有碍。我……我昨夜本也没睡好,后来确也出过门。若父亲要查,不如就查我罢。”
沈念安没动,任她抓着。
她这个妹妹,哭起来的时候最是好看。眼泪掉得不多不少,正巧挂在腮边,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从前原主就是被她这副模样骗了一次又一次,直到死,都还当她是全府最贴心的妹妹。
可惜了,这具身子现在换了个芯子。
沈念安低头看着沈念柔抓在自己裙上的手。那双手白生生的,指甲染着凤仙花汁,是前日才新染的。
“你昨夜出过门?”她忽然问。
沈念柔抽噎着点头:“出过。只是……只是不想让人知道。”
“去了哪?”
“就……就在城里走了走。”沈念柔眼神闪了一下,“心里闷,睡不着。”
“什么时辰?”
“过了三更,四更未到。”
“走哪个门?”
沈念柔顿了一下,小声道:“西角门。”
沈念安眉梢极轻地一挑。
她昨日清晨从西角门回来,门是婆子开的。夜里沈念柔说自己也走西角门,那就是摆明了要把两件事搅成一件。
“西角门?”沈念安不紧不慢地重复,“那看门的陈婆子,可瞧见你了?”
“夜深了,婆子睡熟,我自己开的门。”沈念柔说着,又落下泪来,“姐姐,我知道你恼我。昨日祠堂里是我糊涂,可今日我是真想帮你。若定要有人去城西,那就由我去认了,也省得侯府难堪。”
话音才落,陆怀瑾叹了口气:“念柔,你这又是何苦。城西之事,岂是一句‘去了’就能认的。若被顾府的人知道,反倒连累侯府更深。”
沈念安看他一眼。
好一个表面相劝,实则把“城西”和“侯府”绑得更紧。
“陆公子说得对。”沈念安忽然道,“城西的事,若真和侯府女眷有关,那是抄家的大罪。不是谁心善就能顶下来的。”
沈念柔脸色一白。
沈念安继续说:“所以我才更不明白,二妹妹既说自己是出门散心,为何要急着把这抄家的大罪往自己身上揽?”
“我……”
“你是去城西了,还是听说了什么,觉得不去认一认,就显得不够姐妹情深?”
沈念柔一噎,哭声都停了半拍。
镇北侯皱眉:“你到底想说什么?”
沈念安转身,朝镇北侯道:“父亲,女儿想请您想想,这字条是谁送来的。”
“你方才已说过。”
“是。可女儿现在又想起一事。”沈念安说,“这字条写的是‘顾持之遇刺,竟有侯府女眷在场’。可城西出事,消息传得再快,也不该在一个清晨就落到一个深宅女眷耳中。二妹妹若真知道这字条,必是有人告诉她的。”
她转眼看沈念柔:“所以,妹妹要替我顶罪,是想替到刑部去,还是替到顾府去?”
沈念柔身子一软,眼泪又涌出来:“我没有,姐姐,我只是担心你……”
“担心我,就先把你怎么知道字条的事说清楚。”沈念安声音冷了下来,“否则你的担心,我不但受不起,还觉得心凉。”
镇北侯这时也听出了不对,沉声道:“念柔,是谁告诉你今日有这字条的?”
沈念柔一颤,嘴巴张了又合。
她不能不答,可又不知怎么答。
陆怀瑾见势不妙,忙道:“侯爷,念柔也是方才在院外听见下人们议论,才一时着急……”
“陆公子。”沈念安打断他,“你今日来,说有事求见父亲。怎么方才还在书房,一转眼就到了内院听下人嚼舌根?”
陆怀瑾脸色微变。
沈念安慢慢道:“还是说,从陆公子进门那刻起,就有人把城西的消息,专程递给了二妹妹?”
院里静极了。
只剩风吹过廊下,把沈念柔鬓边那朵小白花吹得轻轻一颤。
镇北侯的目光在三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最后落在沈念安身上。
他第一次没有发火,只是看着她,像在重新打量。
“那依你之见,此事该如何?”
沈念安行了一礼:“女儿以为,既然二妹妹没出城,陆公子也是来府上问安的,那这字条就只是外人泼来的脏水。侯府若自乱阵脚,才是真的落了别人的套。不如先让人去查,字条是谁送到侯府门口的。查得出来最好。查不出来,就当从没这字条。”
“可顾持之那边……”
“顾大人活到今日,遇的刺不少。若每回都先找侯府麻烦,侯府早该被灭了三回。”沈念安抬头,“父亲,真正该怕的,不是顾持之。是把侯府当成棋子的那些人。”
镇北侯沉默良久,终于开口:“今日之事,先按下。沈念柔禁足一月,无我之命,不得出府。陆公子,府中内宅不便久留,改日再叙。”
陆怀瑾脸色几变,到底只拱了拱手:“晚辈唐突。”
沈念柔还想再说什么,被两个婆子半搀半拖了下去。
她经过沈念安身边时,沈念安没看她,只淡淡说了一句:
“妹妹这出戏,唱得太急了。下次若再想替我顶罪,记得先把鞋底的花粉擦干净。”
沈念柔猛地瞪大了眼。
沈念安已经转身,朝镇北侯一礼:“女儿先回院了。”
她带着阿禾一路往回走。
等到了自己院门口,阿禾才大喘了一口气,拍着胸口:“小姐,方才吓死奴婢了。二小姐怎么敢……”
“是因为有人告诉她,只要认下,就能把我拉下水。”沈念安推门进去,“可惜她太着急了。”
阿禾似懂非懂,只觉自家小姐今日像换了一个人。
不,比换一个人还厉害些。
沈念安坐到窗边,把袖中那枚铜牌摸出来,在指尖慢慢转了一圈。
今日这一局,她没用顾持之的牌子。
可她却忽然觉得,顾持之像早就料到了。
“顾大人。”她低声说,“你倒是会算计。连我回府要打什么仗,都先给我留了一手。”
窗外有风穿堂而过,带着一点极淡的桂花香。
沈念安眯了眯眼。
沈念柔只是第一关。
陆怀瑾今日没得手,后面一定还有后手。
而她要做的,是在他们下一次伸手之前,先把手里的牌,变成能杀人的刀。
“阿禾。”她忽然道,“明日随我出去一趟。去我娘的旧铺子。”
阿禾正倒茶,闻言手一抖:“小姐,您还要出门?”
“当然要。”沈念安笑了一下,“今天这一仗,只是没输。可想要赢,光会拆戏台还不够。”
她还要在京城这摊浑水里,慢慢搅出自己的路来。
等阿禾退下后,沈念安把铜牌重新裹好,放进妆匣最底层,又用一本旧书压住。
她没点灯,只借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把明日要问的事在脑中过了一遍。
周叔。
她母亲留下的旧人。
原主记忆里,这人不常来府上,只每年送些庄子上的新米。
可原书里写过,苏夫人生前曾把一样极要紧的东西,存在了旧铺子深处。
沈念安缓缓闭上眼睛。
城西的火已经灭了,可京城这局棋,才刚烧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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