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从地下室的通风管道挪到了地面。
卡塞尔学院的教堂很少被使用。它坐落在校园西北角,是一栋哥特式的石砌建筑,尖顶上的十字架常年在雨水中浸泡,生出了一层暗绿色的铜锈。上一次打开这扇橡木大门是什么时候,路明非记不清了。也许是某位教授的葬礼,也许是某个学生的追悼会。在这个学院里,死亡从来不罕见,只是大多数时候它发生在很远的地方——日本的海底、西伯利亚的冰原、亚马逊的雨林深处。学生们会收到一封措辞克制的邮件,然后在食堂里多摆一副没人用的餐具,过两天就把餐具收回去了。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死去的人没有死在远方。她死在东京,死在红井,死在路明非的怀里。她的名字叫上杉绘梨衣。
教堂里坐满了人。路明非被安排在最后一排最角落的位置,靠近侧门的通风口,旁边堆着几把坏了腿的折叠椅。这个位置很好——没有人会注意到他,他可以安静地待着,不需要和任何人说话,不需要回答“你还好吗”这种他根本不知道怎么回答的问题。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膝盖。
教堂前方的圣坛上摆着一口棺材。棺材是空的。绘梨衣的遗体没有被运回来——根据蛇岐八家发来的公函,她的身体在红井的坍塌中“未能寻获”。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在那样的深度、那样的压力、那样的温度下,不可能有任何东西留下来。这口棺材只是一个象征,一个让活着的人有话可以说的道具。
昂热校长站在圣坛前,穿着一套路明非从没见过的黑色礼服,胸口别着一朵白花。他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脊背挺得笔直,看起来一点都不像一个超过百岁的老人。他的目光扫过全场,经过最后一排的时候,在路明非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那是他今天向这个角落投来的第三次目光。
“我们今天在这里,为一个年轻的生命送别。”昂热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教堂的每一个角落,“上杉绘梨衣——这是她在蛇岐八家档案里的名字。在卡塞尔,她的注册名是……”
他停顿了一下。不是因为忘了,而是因为这个名字在卡塞尔的档案里几乎是一片空白。
“Erii·Uesugi。”他最终念出了这个拼写。这个名字在学院的数据库里只有三行记录:血统评级、入学日期、以及一行只有两个字的备注——日本。
路明非的喉咙动了一下。
三行。一个人的一生,在卡塞尔的档案里只值三行。
台上的发言仍在继续。蛇岐八家派来的代表是一个路明非不认识的中年男人,穿着一套明显不太合身的西装,用口音很重的日语念着一份事先写好的悼词。他说上杉绘梨衣是“家族最珍贵的珍宝”,是“月读命尊贵的血脉”,是“所有蛇岐八家成员的骄傲”。
全是空话。
路明非在心里说:你们把她关在地下室里,给她编号,像对待一件易碎品一样对待她,现在你们说她是珍宝。
但他没有说出口。因为他有什么资格?他也是那个没能保护好她的人。
他的鼻子酸了一下。是一种熟悉的、从鼻腔深处涌上来的酸胀感,伴随着眼窝后面微微发热的压力。他知道这种感觉——这是要哭的感觉。
他等着眼泪流下来。
没有。
酸胀感持续了几秒钟,然后像潮水一样退去了。眼眶后面的热意消散了,鼻腔恢复了正常,他的眼睛仍然是干的。干得像两块被太阳晒透的石头。
路明非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什么都没有。
他把手伸到眼睛下面,指尖触碰到干燥的皮肤。他用力按了按眼窝,用力到眼前出现了一片光影。但泪腺像被焊死了一样,连一滴水都挤不出来。
这不是不想哭。
他知道自己在想绘梨衣。他想起了她在浴缸里用橡皮鸭子的样子,想起了她一字一顿地学他说话的语调,想起了她在红井最深处的黑暗中对他说“我记住了”。他想起了所有这些,他的胸口闷得像被一整座尼伯龙根压在上面,他的喉咙里堵着一团灼热的东西,他整个人都在渴望一场酣畅淋漓的崩溃。
但他的身体不允许。
那团灼热的东西堵在喉咙里,却找不到出口。泪水在某个地方被截断了——不是情感层面上,是纯粹的生理层面上。就像有人关掉了他身体里的某个开关,然后丢掉钥匙。
他想起了三天前在地下医务室里,陈医生说过的话:“血检报告还没出来。”然后他想起了诺诺拿来的那份报告单:龙血细胞比例3.7%。正常范围,但上升得太快了。快得不像自然波动。
他又想起了一个他拼命想忘记的细节。
在龙族生理学的课本上,第十章第三节有一行不起眼的注释——学生通常不会读这一节,因为它在考试范围之外,被标注为“选读材料”。那行注释说:“高纯度的龙血会在部分混血种体内产生外分泌抑制效应。最常见的是泪腺分泌减少,医学上称为‘龙化性干眼症’。此症状通常出现在龙血细胞比例超过临界阈值的个体身上。”
临界阈值是多少?他当时没记住。但他知道自己的比例正在以一种不正常的速度逼近某个他不想靠近的线。
他不是哭不出来。他是正在变成一个不会哭的东西。
台上,蛇岐八家的代表还在念悼词。他的声音通过音响系统在教堂里回荡,像某种无意义的背景噪音。路明非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
他低下头,把手从眼睛下面移开,放在膝盖上。他的手指微微弯曲,像在握着某样已经不存在的东西。
外面的暴雨砸在彩色玻璃窗上,把圣徒和天使的脸冲刷成模糊的色块。雨水从一道裂缝里渗进来,沿着墙壁流下来,在石板上积成一小摊水。那摊水映着一小块彩窗的光——红色的,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路明非盯着那摊水。
他的眼眶是干的。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痕迹。但如果有人凑近了看,会发现他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极其缓慢地游动——金色的,极细的,像一根断裂的丝线正在从他的虹膜中心向外蔓延。
那是龙瞳的第一个征兆。
教堂前方,昂热再次起身,准备结束这场追悼会。他的目光最后一次扫过最后一排那个角落,然后收回来,落在面前那口空棺材上。没有人注意到,这位百岁老人的手指在身体一侧微微收紧,指甲掐进了掌心的皮肤里。
他看到了路明非的眼睛。他见过那缕金色。在六十年前的某个战场上,在一面碎裂的镜子前,在他自己的眼睛里。
昂热闭上了眼睛。
钟声响起。追悼会结束。人们起身离场。路明非仍然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刻完的雕像。
窗外的暴雨还在下,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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