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发生的一切,张瑞卿也知情,只是程老当时没叫他进去,他便候在会议室外。
该听到的,其实一句也没落下。
此时他也过来了办公室,见程老往椅背上一靠,闭着眼,一手搭在扶手上,整个人透着一股撑到极点的疲态。
这两天,老师在卫生局,不知道那边具体问了什么,但看老师这般疲态,怕是不比会议室里这一场好到哪儿去。
老师已经这个年纪,研究所的事本就够他受累,还平白遭这些无妄之灾……
张瑞卿抿唇,转身拿搪瓷杯,冲了杯程老平时爱喝的茶叶,又从抽屉里翻出一小盒清凉油,连同搪瓷杯一起,放到程老手边。
“老师,您先歇会儿,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程老喝着茶,闻言,摆摆手。
张瑞卿还想再劝,江挽晴敲门进来了。
怀里抱着一摞东西。
方才他在会议室外,会议室桌上的方案没看到,但程老因为她遭受的非议和责难,他听得清清楚楚。
江挽晴拒绝归还医书,他也听得明白。
此时看到江挽晴怀里的东西,最上方一页,正是孔老撂下的那张纸,上头几行字带着怒火,字迹重到力透纸背。
他眉头便是一拧,看了江挽晴一眼,语气实在算不上好:“那些东西,该还的就还了吧。这么僵着,最后受累的不还是老师——”
“瑞卿,够了。”
话没说完,被程老打断。
知道他初衷是好的,倒也没有责备他,只是长叹一声,摆摆手,示意他先出去。
他这般心绪,暂时不适合留下来一起听。
张瑞卿皱眉,但老师现在太累了,他不能再给老师添堵,最后也没再说什么。
只神色复杂,深深看了江挽晴一眼,转身出去了。
到底是带了几年的徒弟,终究是偏爱的,程老揉了揉眉心,还是替他说了两句:
“瑞卿有点轴,钻起牛角尖来十头牛拉不回来,不是有意针对你,你别往心里去。他其实是个护短的人,你是他师妹,再怎么样,他也会护着你的。”
江挽晴听着,点头笑了笑,没说什么。
也没提程老不在的这两日,张瑞卿对她的冷处理。
至于程老说的护短,她倒是认可,只是张瑞卿护短的师妹,是沈念慈,不是她罢了。
毕竟先与他成同门师兄妹,彼此相知更久、也深受他认可与爱护的,一直是沈念慈。
江挽晴一直知道这一点。
显然,程老比她更清楚这一点,许是怕她心有芥蒂,又补了一句:
“你刚入所,跟他相处的时间短,他还不了解你,有些看法难免偏颇。往后日子长了,他自会知道你的好。”
“好。”
江挽晴笑着应了,没再多说。
她现在也不关心这个,她关心的是——
把怀里的东西放到桌上,江挽晴在程老对面坐下,也不多废话,直接问这几天压在心头的疑问:
“老师,我母亲当年的事,您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关于我母亲的一切,您能都告诉我吗?”
程老看着她,那似曾相识的眉眼,恍然又让他想到当年那个惊才绝艳的女子,他长叹一声。
有困惑,有唏嘘,也有遗憾。
“说起来,我跟霍老更熟些。”
“当年都在京城医学圈,圈子就那么大,或多或少都认识,只是细分领域不同,可医学这东西,殊途同归,交流经验,探讨病例是常有的事。”
“苏清夷深得霍老真传,也深得他偏爱,那时候医学圈办学术会,霍老总把她带在身边,逢人就介绍,眉飞色舞的,藏都藏不住,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捡了个多好的苗子。”
说到这里,程老神色间流露出一丝怀念。
随即,更多的是怅然。
那时候京城的学术交流一场接一场,老前辈们坐在一起,病例拿出来,方子摊开来,有争得面红耳赤的,也有说到投机处拍着大腿笑起来的。
这样的光景,已经好多年没见着了。
“那时的霍老一脉,霍老本人德高望重,弟子一个比一个出息,苏清夷更是出类拔萃,谁都以为这一脉必是京城医学圈的中流砥柱,往后几十年,都要拔头筹。”
“哪曾想,不过几年功夫就……”
她默默给程老续了茶,安静坐在那儿,只是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插嘴。
程老话锋一转,语气沉了下来:“特殊时期那几年,医学圈很乱,今天这个被揪出来,明天那个被带走,人人自危,谁也不知道下一个轮到谁。”
“原先走动勤的,若是路上碰见,点个头都算多的,生怕多说一句,说不定就成了别人的把柄,也成了自己的祸事。”
“所以关于苏清夷,很多事,我也只是后来才听说。”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又道:“听说她姐姐嫁进沈家,很快怀了身孕,身子不好,沈家请苏清夷过去照顾,传出了不少风言风语。”
“再后来传出来的,就是她勾引姐夫,被亲姐撞见,亲姐大受刺激,早产生下沈念慈,大出血,没救回来。”
“沈家这事之后没多久,霍老那边也出事了,前后脚的事。”
说到这里,他摇摇头,长叹一声。
“苏清夷与沈家的恩怨,我也只是听说,不好断真假,但苏清夷背叛师门卷书潜逃一事,我是知道一些的。”
“因为她离京之前,来找过我。”
江挽晴闻言,猛地抬起头来,呼吸一滞。
她追问道:“我母亲有没有说什么?”
“很遗憾。”
程老摇头,又是一声叹息。
紧接着,他把之前跟秦渊说过的事,也就是苏清夷来找过他、却什么都没说就走了,还有霍老死前他曾去见过霍老一面、因此埋下的怀疑种子,一并都告诉了江挽晴。
说完,室内陷入沉寂。
江挽晴好半晌都没有说话,她在消化程老告诉她的这些事。
关于母亲的传言,此前在五太公给她的信件里,以及上京之后一波又一波对她的诟病中,她已经知道了一些。
但关于母亲与沈家的纠葛,母亲是被邀请去沈家的这一点,她是今天才知道。
其实,这本就不合常理。
母亲那位姐姐若是身体不好,沈家家大业大,能照顾她的人多的是,就算母亲医术再好,也轮不到她去照顾。
小姨子住进姐夫家,不合伦常,传出去名声更不好听,苏家按理不会答应,沈家也该避嫌才是。
尤其在那个时期,人言可畏,这种事更该慎之又慎。
谁邀请母亲去的?
以母亲的性子,必然知道自己不该住进沈家,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把自己送到风口浪尖上,为什么?
还有那位姐姐当时病重,最该陪在身边的是她丈夫,她丈夫为何不照顾?
所谓的撞见母亲勾引姐夫、大受刺激致死,可信度有多少,是否别有内情?
疑点太多了,可掌握的信息又太少,江挽晴实在理不出头绪,只能先收起这些疑问,又看向程老。
“您刚才说,我母亲南下之前曾去找过您,像是有话要跟您说?”
“对,当时我身边有人,或许是有顾虑,她不方便开口。”
江挽晴指尖不自觉在纸面上点了一下,陷入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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