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地狱的事,过去了两周。
沈夜没有跟任何人提起。他照常上班,照常写代码,照常在下班后去便利店买一瓶水。生活看起来跟以前一模一样,除了三件事。
第一,他的左手腕上,多了一圈淡绿色的纹路,像血管,又像纹身。洗澡的时候冲不掉,用力搓也搓不掉。它不疼,但沈夜总能在不经意间,看到它微微发亮。
第二,他总在凌晨三点准时醒来。不多不少,三点整。醒来之后,他会坐在床边,盯着窗户,等一个他也不知道在等什么的东西。
第三,也是最奇怪的,他开始在现实里,看到“规则”。
不是深渊App里的规则。是现实中的,零零碎碎的、不成体系的规则。
比如上周三,他路过人民广场,看到一只鸽子站在喷泉边上,歪着头看着他。他忽然莫名其妙地知道:这只鸽子今天会飞走三次,第三次会停在那棵银杏树顶。
他站在原地等了十分钟。
鸽子飞走了三次。第三次,落在了银杏树顶。
比如上周五,他在便利店里买水,收银台的小姑娘找他零钱。他伸手去接的时候,脑子里浮现出一行字:她今天会迟到,但不会超过三分钟。
那天下午,小姑娘确实迟到了两分钟。
还有更多。
他发现自己开始“知道”很多不该知道的事:他住的这栋楼,电梯会在今晚九点零三分坏一次;对面办公室的打印机,明天会卡纸两次,卡的都是同一张纸;甚至他口袋里的手机,会在周五晚上十一点四十一分,收到一条他还没有写出来的短信。
他把这些全记在备忘录里,然后一条一条去验证。
电梯坏的时候,他站在楼道里,听见楼下的住户骂骂咧咧。打印机的卡纸,第二天下午果然卡了,卡的就是那张被他提前抽走的、印着半句话的废纸。周五晚上十一点四十一分,手机准时亮了,屏幕上只有半行字:“第七层,等你,”,后半句是空白的,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掐断了。
沈夜盯着那半行字,后背发凉。
那条短信不是别人发给他的。
是他自己,在某个还没有到来的未来,发回来的。
沈夜把这些事一条一条记在手机备忘录里。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因为他不知道,这到底是“预知”,还是他正在变成那个“它”的一部分。
“你最近睡眠不好。”周五晚上,林小雪坐在他对面,把一杯美式推过来,“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
“***戒断。”沈夜说。
“你戒的是***,还是实话?”
沈夜抬起头。
林小雪看着他,没有笑。
“我在便利店打工。”她说,“我见过很多客人。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买水的时候会数台阶、会跟鸽子对暗号的。”
“……我没有跟鸽子对暗号。”
“你上周三在人民广场站了十分钟,就为了看一只鸽子飞三次。”林小雪说,“沈夜,我看到你了。”
沈夜沉默了一会儿。
“你也看到了?”
“看到了。”林小雪说,“不止我。零号也看到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小小的透明芯片,放在桌上。
芯片表面的绿色代码,缓缓流动,然后汇聚成一个小小的、半透明的人影,只有巴掌大,扎着两个马尾,穿着黑色连衣裙,安静地站在桌面上。
“……零号?”沈夜愣住了,“你从镜中地狱出来了?”
“算是吧。”零号的声音从那个小小的人影里传出来,“我本来只是一段代码。镜中地狱塌了之后,我试着把自己装进这块芯片里,没想到真的装进来了。”
“你什么时候跟她在一起的?”
“从你把它交给我的那天起。”林小雪说,“你从镜中地狱出来后,把芯片随手揣在口袋里。但它一直在发热。我捡起来看的时候,零号跟我说了第一句话。”
“她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她说,‘他快忘了。’”
沈夜的手指顿住了。
“什么忘了?”
“你自己知道。”零号说,小小的身影在桌面上坐下来,像一个小学生在认真上课,“你最近是不是开始记不清一些事情了?不是那种普通的忘记。是那种,你知道自己忘了什么,但怎么也想不起来的空白。”
沈夜没有说话。
他想起前天的事。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端着餐盘走到同事王磊面前,张嘴喊了一声“老周”。王磊抬起头,一脸疑惑地看着他。他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叫错了名字,可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认识过一个“老周”。
他想起昨天的事。
下班回家的路上,他路过一家关闭了很久的打印店。他忽然停下脚步,盯着那扇卷帘门看了很久。他觉得自己在这家店里买过东西,可店主是谁、买的什么,他一点都想不起来。他只记得,自己走出店门的时候,好像对什么人说过一句话,“快了,就快修好了。”
“就快修好了。”他站在卷帘门前,小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然后打了个寒战。
他不记得自己修过什么。
但他说这句话的语气,听起来很熟悉,熟悉得就像,像他每次修完一个复杂的bug,站起来伸懒腰时的那种笃定。
“……你猜对了。”他最终承认,“我记不清的东西,越来越多了。”
他想起那个三年前的空洞。他想起自己记不起“为什么要写那个模块”。他想起最近,那种空白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有时候是同事的名字,有时候是昨天中午吃了什么,有时候是更重要的东西。
“连接深度的代价。”林小雪说,“你每修改一次规则,就会失去一部分记忆。镜中地狱里,你看到了那些代码,那让你知道了太多。代价已经开始显形了。”
“那我们能怎么办?”
“我们得把它弄清楚。”林小雪说,“不能让它继续吃你的记忆。”
她伸出手,越过桌面,停在沈夜面前。
“沈夜,我认真的。”
“我等你等了三个月,是因为那面镜子告诉我,你是能修好一切的人。但现在我发现了,镜子里说的‘修好一切’,不是修好深渊游戏,是修好那个藏在所有规则后面的东西。”
“我一个人办不到。”
“零号是它的碎片,她需要一个能读懂代码的人。你是那个人的唯一候选。而我,我有一块会发热的泪痣,它指向‘第七层’。”
“我们三个人凑在一起,才勉强算一个团队。”
“所以,我们结盟吧。”
沈夜看着她。
林小雪的眼神很认真。不是副本里那种警惕的评估,而是一种沉甸甸的、把身家性命押上去的认真。
“结盟之后呢?”他问。
“结盟之后,”林小雪说,“我们一起找到‘第七层’,找到那个东西,把你的记忆拿回来,把零号的身世弄清楚,然后,把门重新关上。”
“……听起来像要打一场很大的仗。”
“是很大。”林小雪说,“但总得有人打。”
沈夜低头,看着桌面上那个巴掌大的、正仰头看着他的零号。
“你觉得呢?”他问。
“我觉得她说得对。”零号说,“而且我有一种直觉,那个‘第七层’,跟我的过去有关。我当第一个玩家之前的事,全部是空白的。空白得连我自己都想不通。”
“你连自己怎么成为第一个玩家的都不记得?”
“不记得。”零号说,“我只记得‘雪地小屋’。在那之前,一片空白。”
沈夜看着零号,忽然想到一件事。
他想到,那个“它”说:你写的代码,是门。
他想到,零号说:我本来就是从它身上掉下来的。
他想到,他三年前的记忆,被一块黑布盖住了。
“……说不定,”他慢慢地说,“我们的记忆,是被同一个人收走的。”
林小雪和零号同时看向他。
“那个‘它’。”沈夜说,“它在吃记忆。吃了我的,吃了零号的,说不定,也吃了很多很多人的。我们以为它是在格式化玩家。但如果它真正在收集的,是‘记忆’本身呢?”
“……你打算怎么验证?”
沈夜想了想,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划到最新一条。
那是他今天下午记下来的:周一早上,他会收到一封没有寄件人的快递。快递里只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第七层,等你。」
“我还没收到。”他说,“但我已经‘知道’了。”
“这可能是它给我的坐标。”
“也可能,是它给我设的陷阱。”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站起来。
“不管怎么样,周一,我会收到那封快递。然后,我们去第七层。”
林小雪看着他,慢慢笑了。
“好。”她说,“结盟成立。”
“那我们现在要做什么?”零号问。
“三件事。”沈夜说,“第一,我回去查三年前的项目记录,那家公司虽然垮了,但代码仓库的备份还在,我留着最后一份。如果那段代码真是‘门’,那仓库里应该还有别的东西。”
“第二呢?”
“第二,零号,你试着解析那些现实里的规则碎片。它们不是副本,是‘它’渗透到现实里的触角。你跟着它们,就能找到‘第七层’的入口。”
“第三,林小雪。”沈夜看着她,“你的泪痣是坐标锚点。我需要你在每次泪痣发烫的时候,记录时间、地点、还有你当时看到的东西。三次之后,我们就能画出一张‘它’的活动图。”
林小雪点了点头:“听起来像个正经项目了。”
“本来就是个正经项目。”沈夜说,“只不过这个项目的KPI,是别让整个世界被格式化了。”
“等等。”零号举起小手,“我们是不是该给这个团队起个名字?”
“……不用。”沈夜说,“名字会暴露在规则里。”
零号想了想:“你说得对。那我们就当没有名字的团队。”
她伸出小小的手。
沈夜看着那个巴掌大的、半透明的、绿色的代码小人,忽然觉得,镜中地狱里那一夜,虽然差点把他整个人都吸进去,但至少,他带回来了一个feature。
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零号的手掌。
“那就这么说定了。”
周一早上,沈夜在公司楼下,收到了一封没有寄件人的快递。
快递盒里,只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是一行手写的字:
「第七层,等你。」
「你的记忆,也在这里。」
纸条的背面,画着一个图案。
一个圆。圆里面,有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正看着他。
沈夜把纸条折好,放进胸口的口袋里。他抬头看了看天,今天是个晴天,阳光很好。
但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某个“第七层”的空间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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