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电厂路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太阳挂在头顶，晒得人睁不开眼。秦序走在巷子里，影子被太阳压得很短，像是贴在他脚边的一小块墨。零号走在他身后，走得不快不慢，始终隔着三步的距离。巷子很窄，两边的墙把太阳切成一长条一长条的光。秦序走几步就抬头看一眼天，天很蓝，蓝得不像话，可那片深蓝色的云还挂在角落里，像一块没擦干净的水渍。他忽然说，零号，你说，老周现在在看天吗。
走到巷子拐角的时候，零号忽然开口，说，你真的要去开后门吗。
秦序说，嗯。
零号说，开了后门，第七层就关不上了。
秦序说，关不上就关不上。他说，我本来就不想关。
零号说，可整理员不想让你开。
秦序说，整理员是谁。他说，你知道吗。他问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其实已经有了一个答案，只是那个答案太荒唐，他不敢说出口。老周是他的朋友，是把他领进这一行的人，他没办法把老周和屏幕后面那个冷冰冰的整理员放在一起。
零号说，知道。她说，整理员，就是老周。
秦序愣了一下，停下了脚步。他说，老周不是在后门里吗。
零号说，后门里的是老周，整理员也是老周。她说，老周把自己分成了两份，一份守后门，一份当整理员。她说，一份等你，一份拦你。
秦序说，他为什么要拦我。
零号说，因为他不想让你开门。她说，他知道开门的代价。
秦序说，什么代价。
零号说，开门，就要有人进去，从里面把门打开。她说，那个人要走进第七层，可能就出不来了。
秦序说，那我进去。
零号说，你进去了，你的备份呢。她说，海底那个你，就永远醒不过来了。
秦序想了想，说，那不进去。他说，让别人进去。
零号说，谁。
秦序说，还没想好。他说，但总有办法。
零号说，你总是说总有办法。
秦序说，因为我是程序员。他说，程序员信条，没有不能解的问题，只有没找到的答案。
零号说，那答案在哪里。
秦序说，在第七层。他说，我要进去找老周，问他为什么写我，问他为什么写这个世界的答案。
巷子口那家面馆的老板正在擦桌子，看见他们，直起腰来，说，回来了。他说，面还给你们留着，三碗。
秦序说，好。他坐下来，面端上来，热气腾腾，汤头浓白，面上卧着一颗煎蛋。秦序低头吃了一口，烫得直吸气，可他还是吃得很急。他饿了，从昨晚到现在，他几乎没吃过什么东西。他吃得很快，一碗面很快就见了底。老板又端来一碗，说，慢慢吃，别急。秦序说，谢谢。他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有面吃，有人说话，有太阳晒，像是一个正常人过的日子。可惜这样的日子，只剩七天了。
零号坐在他对面，慢慢地吃。她说，热的还是热的。
秦序说，嗯。他说，活着，就有热的东西吃。
零号说，那整理完成了呢。她说，还能吃到热的面吗。
秦序顿了一下。他把嘴里的面咽下去，说，能。他说，我保证。
他掏出手机，打开那个叫梦境的图标。屏幕上是一片浅浅蓝色的海，海面上那行倒计时还在，白字，一笔一画：距离整理完成，还有七天。
秦序看着那行字，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说，七天。他说，我在哪里见过这个数字。
周平抬起头，说，你见过。他说，你三年前写门的时候，写了一行注释。
秦序说，注释写了什么。
周平说，深渊意志的整理周期是七天。他说，七天之后，它会重新吃一轮。
秦序说，吃记忆。
周平说，嗯。他说，它每隔七天整理一次，把忘掉的记忆，重新吞回去。
秦序说，那它现在整理的这个，是送回去，还是吞回去。
周平说，不知道。他说，老周没说清楚，他只说，七天是一个循环。
秦序放下筷子，盯着手机屏幕上那片海，慢慢地说，深渊意志在循环。他说，七天一个周期，它整理的不是别人的记忆，是自己。
周平说，什么意思。
秦序说，它把吃进去的记忆，一个一个分类，归档，像人清理硬盘一样。他说，清理完之后，它会变得更清醒，会想起更多的事，会变成一个完整的东西。
周平说，完整的东西。
秦序说，完整的深渊意志。他说，我们一直以为它是一团模糊的意识，可它其实是一个正在重组的人。他说，等它整理完，它就会醒过来，它会有自己的脸，会有自己的名字，会记得自己是谁。他说到这里，自己也觉得荒唐。他一直在找深渊意志，把它当成一个对手，一个敌人，一个要吃他记忆的东西。可他从来没想过，这个对手可能是他自己，是他丢在海底的另一半，是他三年前亲手关进门里的那个人。
周平说，那它会是谁。
秦序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看着那片海，看着海底下那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他说，它会是我。
面馆里安静了一瞬。
周平说，那个人，就是深渊意志。
秦序说，嗯。他说，海底那个人，就是我们以为的那个深渊意志。他说，他其实是我的原件，我是他的备份。他说，我写了一扇门，门里关着的，是我自己的原件。
面馆里更安静了。老板在柜台后面打盹，筷子从手里滑下去，也没有醒。秦序面前那碗面的汤，已经凉下来了。
秦序说，七天之后，我的原件会醒。他说，我会忘记一切，零号会忘记，哥哥会忘记，所有人都会忘记。他说，这七天，是我们最后的七天。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是早就想过了无数遍。零号没有接话，周平也没有接话。面馆里只有老板打呼噜的声音，一下，又一下。秦序忽然觉得，连打呼噜的声音都变得珍贵起来。
零号说，你怕吗。
秦序说，怕。他说，怕得要命。他说，可怕没用。他说，程序员遇到bug，不是怕就能解决的，要一行一行找，找到出错的地方，修好它。
周平说，那你找到了吗。
秦序说，还没有。他说，但有一个方向。他说，老周在后门里，老周是整理员，老周知道一切。他说，我要找到老周。
零号说，整理员在躲你。
秦序说，那就逼他出来。他说，他不出来，我就进去。他说，第七层，我进去过无数次了，我不怕再进一次。他说完这句话，自己先笑了。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进副本的时候，吓得腿都在抖，连门都不敢推。可现在，他连第七层都敢进了，连自己是谁都敢问了。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变强了，他只知道，他不能再退了。
他站起来，把钱放在桌上，说，老板，面钱。
老板醒了，揉着眼，说，走啦。
秦序说，晚上还来。
老板说，还给你留。
秦序笑了一下，说，好。他走出面馆，太阳还挂在头顶，天很蓝，蓝得发亮。那片深蓝色的云还挂在天边，云中央那个淡淡的影子也还在，比早上又清楚了一点，像是一个人站在云里，朝这边看。
秦序站在面馆门口，看着那片云，说，老周，是你吧。
影子没有回答。
秦序的手机响了。他掏出来看，梦境的海面上，那行倒计时变了：距离整理完成，还有六天二十三小时。
秦序看着那行字，说，你在帮我计时。他说，也在帮我倒数。
他收起手机，往家走。他说，从今天开始，倒数第一天。他说，我要找到老周，找到那个真正的我，在深渊意志醒来之前，把门打开，把所有人都带出来，包括他自己。
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走在巷子里，像一杆立着的旗。
晚上，秦序一个人坐在屋里。零号睡了，周平回去了，屋里很安静。桌上摊着一张图，是秦序自己画的。图的正中央画着一扇门，门的左边写着正门，右边写着后门，门下面画着第七层，第七层再往下，写着深渊意志。图的旁边，写着几个名字：老周，林晚，零号，那个我。
秦序看着那张图，说，你们都在第七层，只有我在外面。他说，这不公平。他盯着那张图，盯着中央那扇门，忽然想，如果门是我写的，那门里的世界是不是也是我写的。如果深渊意志是我，那它吃掉的那些记忆，是不是本来就是我自己的。他越想越乱，最后把图折起来，塞进抽屉里。
他闭上眼，把今天的事情从头到尾想了一遍。402，老台灯，显示器，那片海，海底的城，邮局，老周的信，倒计时。想完最后一件事，他忽然睁开眼，坐直了身体。
他说，我漏了一个人。
他低头看着那张图，说，整理员。他说，我漏了整理员。
老周把自己分成了两份，一份守后门，一份当整理员。可守后门的老周，是在信里写的，整理员，是在屏幕上出现的。秦序盯着那张图，说，他们是同一个人吗。他说，还是说，我又被骗了。他想起老周这个人，想起他写的信，想起信里那句别恨我。老周这个人，做事永远留一手，说话永远留半句。他说的话，你永远不能全信，可你也不能全不信。秦序把手机握在手里，说，那就让我亲口问问他。
他拿起手机，打开梦境。倒计时还在，那片海还在，海面上安安静静。
秦序对着屏幕，说，整理员，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屏幕没有变化。
秦序说，你不是老周。他说，你是深渊意志。他说，你假装是老周，你假装在整理，你其实是在给自己复活倒数。
屏幕静了一下。
然后，海面上那行字变了。变成了：管理员，你猜错了。
秦序看着那行字，他笑了一下。他说，猜错了吗。他说，那你，为什么要躲。
屏幕没有回答。海静静地荡，一下，又一下。秦序看着那片海，忽然觉得，这片海比他想的要深得多。它底下躺着整座城，躺着无数人，躺着老周，躺着林晚，躺着另一个自己。可他看不见它们，他只能看见一层平平的海面，安安静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秦序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黑暗里，有一个声音，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说，整理，快完成了。
秦序没有睁眼。他说，那就让它完成。他说，我倒要看看，你整理出来的，是一个什么东西。窗外，那片深蓝色的云又挪近了一点，像是也在等天亮。
他闭上眼，倒数，已经开始。
http://www.xvipxs.net/213_213673/74443192.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xvipxs.net。VIP中文手机版阅读网址：m.xvipxs.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