捞上来的人里,有个外号“水鬼”的,水性最好,命最硬,也最怕死。
姜援朝在病床边坐了不到一个钟头,他就全撂了:雇人的是周家,钱过了三道手,带队进洞的听何先生号令,炸点、暗河、图纸,句句对得上。
非法爆破,盗采国家矿产,证据链咔咔合拢。
可第二天,姜援朝进了一趟县局,出来的时候,脸黑得像锅底。
“局里的意思,”他跟炜杰蹲在派出所后墙根,一人一根烟,“周世昌死了,主犯缺位,何镜堂查无此人,省城没这号,周鸿燊嘛——年轻企业家,县里的纳税大户,前几天刚给县小学捐了两万块。”
“两万块,买他一身干净。”炜杰弹了弹烟灰。
“案子不会撤。”老姜把烟头碾碎,一字一句,“我姜援朝穿这身皮二十六年,还轮不到一个生意人教我办案。但得绕。明着查周家,查不动,暗着查——得有人给我递刀。”
“刀会有的。”炜杰望着河滩的方向,“三十年前埋下的刀,快出鞘了。”
——
刀还没出鞘,周鸿燊先来了。
没坐摩托,坐的是一辆黑色伏尔加,全县不超过三辆。人也没带师爷,就一个人,拎着两盒点心、一瓶茅台,进门先给炜守拙鞠了一躬。
“炜叔。”三十八岁的周老板,腰弯得货真价实,“家父新丧,家里下人不懂事,前些日子多有得罪。我是来赔罪的。”
炜守拙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烟,装聋:“你说啥?风大。”
“我说——”周鸿燊也不恼,自顾自把点心摆上石桌,“鹰愁涧的事,到此为止。往后,周家再不踏进那道涧。”
“哦。”炜守拙吐了个烟圈,“那涧本来就是国家的,你踏不踏,跟我说不着。”
炜杰在屋里听着,差点笑出声。老头装糊涂的本事,两辈子见长。
周鸿燊把目光转向他,忽然换了副面孔,腰直了,笑也收了:
“炜杰。聊聊?”
“聊。”
“三月前,你拿三百二十块,走村收国库券,三天翻到五百六。”周鸿燊盯着他,“那篇省城国库券交易点挂牌的报纸,登在省报中缝,全县看到的人不超过一百个,看懂的,就你一个。”
来了。炜杰心里透亮——这人今天不是来赔罪的,是来相马的。
“周老板也看懂了?”
“我半年前就看懂了。”周鸿燊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报纸,正是那篇中缝,“我在省城的券,已经囤了四十万。炜杰,你和我,是同一类人——这县里一万人里,就咱俩听得见钱响。”
他身子前倾,一字一顿:
“五千块,县城一间门脸,周家产业的一成干股。请你——不是请你爸,是请你——做周家的顾问。鹰愁涧底下那点东西,也好,往后更大的东西,也好,你我联手,这县城盛不下。”
院子里静了。
五千块,门脸,干股。一九九〇年,这份礼能砸晕全县百分之九十九的人。
“周老板。”炜杰笑了,“你知道我为什么看得懂那张报纸吗?”
“愿闻其详。”
“因为我信一句话——钱响的地方,得先听得见人响。”炜杰收起笑,“鹰愁涧底下压着的,不是矿,是人命。我爸的命,田水生的命,往后还不知道是谁的命。这买卖,我不做。”
周鸿燊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这位年轻的周老板站起身,掸了掸裤子上的土,忽然笑了,笑得真心实意:
“好。好一个先听得见人响。”
他走到院门口,回头,最后一句话轻飘飘的,却像钉子一样钉进院子:
“炜杰,九二年前后,这天要变了。到时候风起,满县的人都得找地方站。我今天给的价,是我最高的价——”
“也是我最后的价。”
伏尔加扬起一路尘土,走了。
炜守拙从门槛上站起来,半天,憋出一句:“这小子,比他爹难对付十倍。”
“是啊。”炜杰望着尘土,眯起眼,“所以才有意思。”
——
当天深夜,姜援朝摸黑进了炜家院子。
老姜一脸倦色,眼睛里却有火:“有个事,我憋一天了。当年勘探队进山十七人,出来四个,都疯了。我查了三天——四个疯子,还有一个活着,在地区疗养院,躺了二十七年。”
“他说什么了吗?”
“什么都说不出来。就一句话,翻来覆去,念了二十七年——”
姜援朝从怀里掏出小本本,那上面是他记下的原话。
炜杰凑到油灯前,看清那行字,浑身的血往头顶涌:
“图上还有一张……图上还有一张……”
何镜堂拿走的,不是全图。
田水生当年画的,是两张。
http://www.xvipxs.net/213_213678/73697433.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xvipxs.net。VIP中文手机版阅读网址:m.xvipxs.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