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科长的视线扫过人群,看见了陆野。
他脸上的表情动了动,大步朝陆野走过来。
“搜山队已经上去一个多小时了。”
马科长站定,声音沙哑得厉害。
他揉了一把脸,似乎在让自己清醒一些。
“你是来拿狼钱的吧?”
陆野点了点头。
马科长没多说,转身冲远处站着的一个生面孔干事招了招手。
那人跑过来,从军大衣内兜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陆野。
“被枪杀的那头狼,皮子烂了一半。”
马科长的声音低沉,“加上狼牙,给你折算成一百块钱。”
他顿了顿,看了陆野一眼。
“另一头用刀杀的,狼皮品相完美,加上狼牙,凑个整数给你三百。”
“林业局额外补贴一百块。”
“一共五百。”
陆野接过信封,用拇指捻开封口,抽出里头那叠钱。
他一张一张地过了一遍,五百整。
这价格也没毛病。
虽然两头狼加一块连补贴才五百块钱,还没他之前那头公马鹿贵。
但没办法,狼身上值钱的东西就那么点,一张皮,几颗牙。
狼肉腥臊得厉害,送人都没人要。
“谢了,马科长。”
陆野把信封对折塞进棉袄内兜,拍了拍。
马科长摆了摆手,“这是你应得的。”
他说完就没再看陆野,转过身,走到打谷场的边缘,两只手背在身后,目光一直盯着老松林的方向。
陆野也没走,找了个背风的墙根,蹲了下来。
他也在等搜山队回来。
马科长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头扔了一地。
他走两步、停下、抬头看一眼林子、再走两步。
来来回回在打谷场边走了上百遍。
打谷场上的气氛越来越沉闷。
太阳爬到了头顶偏南的位置,日头不烈,但光线刺眼。
马科长已经不走了。他靠在吉普车的引擎盖上,双臂抱在胸前,一动不动地盯着林子。
小刘给他倒了一杯热水,他接过来握在手里,没喝。
陆野靠着墙根,两手插在棉袄兜里,眯着眼像是在打盹。
突然他猛地睁开了眼。
北面林子方向传来了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很多人。
踩在雪壳子上的咯吱声密集而沉重,像一群人扛着东西在走。
两分钟后,马科长猛地从吉普车上弹起来,手里的搪瓷杯子掉在地上,热水泼了一地。
“回来了!”
小刘第一个反应过来,拔腿就往林子边跑。
三十名荷枪实弹的林业公安,身穿统一的墨绿色棉大衣,一个接一个从松林边的雪坡上走下来。
队伍中间,四个人抬着一副临时绑扎的松木担架。
担架上躺着一个人,不,是一具尸体。
刘文武。
马科长大步迎上去,他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对于刘文武的死他毫不意外,零下三十多度的深山老林,能活过夜才是见了鬼。
四个抬担架的公安把担架放在了打谷场中央的空地上。
松木杆子磕在冻硬的地面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马科长蹲下身子,伸手掀开那件盖在上面的棉袄。
刘文武躺在担架上,面朝天。
嘴唇干裂发紫,半睁着的眼睛蒙着一层白翳。
马科长先看了看他的脸,又低头仔细检查了脚上的伤口。
穿刺伤,从脚背贯穿到脚底,伤口边缘粗糙不规则,像是被什么尖锐的树杈或者石头刺穿的。
他又翻开刘文武的衣服,前胸、后背、腰腹,挨个检查了一遍。
没有别的外伤。
领头的公安干事走到马科长身旁,摘下棉帽夹在腋下。
他脸上的表情沉重开口道。
“在西北偏东方向一个乱石坡下面的雪窝子里发现的。”
“身上被雪埋了大半,要不是有个兄弟踩空了陷进雪窝子,差点踩到他身上,一时半会还真不一定能找到。”
马科长没抬头,手指按在刘文武僵硬的颈侧。
“我们初步判断,他是逃跑的时候被什么东西刺穿了左脚。”公安干事继续说,“从伤口形态看,应该是被尖锐的断木茬子捅穿的。”
“全身没有别的伤口,死因是失血加失温。”
马科长站起身,点了点头。
“知道了。”
打谷场角落里的死者家属已经围了上来。
栓子媳妇抱着孩子站在最外面,看见担架上的刘文武,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铁蛋他爹踮着脚往里看了一眼,往地上吐了口痰。
柱子哥走到担架旁边,低头看了半天。
他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最后他抬起头,声音嘶哑:
“死了好。”
陆野从头到尾站在墙根底下,两手插在棉袄兜里。
他收回视线,转身大步朝打谷场外走去。
一路上,陆野面带笑意,右手在棉袄兜里攥了攥那个鼓囊囊的信封。
他在心里大概算了一笔账。
加上之前打猎分的那些钱,再加上杀彪牙子那晚从他身上摸出来的那八百块钱……
手头上得有个两千多块!
脚下的雪壳子被踩得嘎吱响,前方大榆村的轮廓已经出现在视野里。
十几户人家的烟囱里冒着炊烟,歪歪扭扭地飘在灰白色的天上。
他加快了脚步。
........
推开院门进堂屋的时候,苏婉正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柴火。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脸被灶火映得红扑扑的。
“回来了?”
“回来了。”
陆野进屋,把门带上,先看了一眼里屋。
念念趴在炕桌上,手里攥着他之前买的那根炭笔,在一张草纸上歪歪扭扭地画着什么。
小山君窝在念念脚边,尾巴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晃。
陆野把棉袄脱了,从兜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往苏婉面前一搁。
苏婉笑着站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拿起信封。
她没有立刻打开,先看了陆野一眼。
“多少?”
“五百。是打狼的钱,林业局当面给的。”
苏婉点了点头,把信封打开,一张一张地数。
数完了,她把钱规规矩矩地码好,放回信封里。
然后她转身去了里屋。
陆野没跟过去。
他听见里屋传来轻微的声响,是苏婉在翻炕柜。
那个炕柜的夹层里,藏着家里所有的钱。
苏婉从那晚之后就接管了家里的财政大权,每一笔进账出账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是陆野让她管的。前世他连一分钱都不会交给老婆,这辈子他恨不得把裤兜翻过来。
过了一会儿,苏婉从里屋出来了。
她靠在门框上,两只手绞着围裙带子,嘴角带着一点笑。
“加上之前的,咱家现在一共有一千五百三十七块钱。”
她说这个数字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
陆野点点头,苏婉还不知道院子里当杂物间的破屋里还藏着八百块钱呢。
她抿着嘴,眼睛弯弯的,像是要笑又忍着。
刘文武的事,她一个字都没提。好像那个人从来不存在。
苏婉终于绷不住了,笑了一下。
但她很快收住,走到灶台前,掀开锅盖搅了搅里头的粥。
“当家的,我有个想法。”她背对着陆野,手里的木勺在锅里转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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