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知远安排的人蹲在路边草丛里，等一个独自进城的小个子女人。
可等到日头升起来，也没见着人影。
“怎么回事？不是说那个女人走惯了这条路吗？怎么今日没来？”
“不知道，再等一会吧，说不定是有事耽搁了。”
几个人蹲在草丛里，顶着太阳，焦躁地等着。
……
苏沉筠顺着大路进了城，先去了成衣铺子。
她给自己挑了两身衣裳，又给裴峥扯了一块藏青的粗布，打算回去给他做身新的。
买完东西包好，又给家里剩下几个老小带了吃穿用品，她才背着包裹往城门走。
走了没几步，她放慢了脚步。
身后有人跟着。
她没回头，借着路边摊子的铜盆看了一眼。
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个人，穿着灰布短打，头上扣着个斗笠，看不清脸。
她走快，那人也走快，她放慢，那人也慢下来。
苏沉筠攥了攥手里的包袱，拐进了一条小巷子。
巷子七拐八弯，她走得熟，左拐右拐，绕了两圈之后又拐进了另一条更窄的巷子。身后的脚步声跟了一段，渐渐远了。
她站在巷子拐角，背贴着墙，屏住呼吸等了一会儿。
巷子里很静。
她悄悄探出头看了一眼，那条巷子空空荡荡，显然是那人跟丢了。
苏沉筠没有急着走。
她又等了片刻，才从拐角出来，沿着巷子往回走。
她脚步很轻，绕到方才那条巷子的另一头，果然看见那人正站在岔路口四处张望。
她没有躲，从那人的身后走了过去，步子不快不慢，等他反应过来，她已经站在了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你找我？”
那人猛地转身，斗笠底下露出的脸，苏沉筠认得。
孟知远。
他愣了一下，随即稳住了神，脸上挤出个笑来：
“六妹妹，这么巧。”
“巧？”
苏沉筠看着他道：
“你跟着我做什么？”
孟知远沉默了一瞬，似乎在权衡什么，最后还是开了口：
“我有些话想跟你说，不方便在人多的地方。”
“就在这说吧。”
孟知远看了看四周，巷子里没人。
他往前走了半步，压低声音道：
“苏沉筠，你也回来了，对不对？”
苏沉筠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我也回来了。”
孟知远的声音更低了：
“那天晚上，我想了一夜，想起上辈子的事，想起你是怎么死的。”
苏沉筠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面上却没什么变化，反而还浮现出几分克制过的疑惑。
“上辈子我对不起你。”
孟知远看着她，语气放软：
“这辈子我想明白了。你跟着裴峥不会有好日子，他那个人，迟早要死在战场上。你跟我走，我能给你更好的。”
苏沉筠听他说完，面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孟知远往前走了一步道：
“你明白，你在府里什么都不会，如今什么都会做，你不是十七岁的苏沉筠，你是三十七岁的苏沉筠。”
苏沉筠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我知道的东西，都是裴峥教我的。”
孟知远愣住了。
“你以为是我自己琢磨的？”
苏沉筠的语气平平道：
“那些方子，那些手艺，都是他教我的。他什么都知道，知道以后的事，知道谁会升官谁会发财。”
孟知远的脸色变了。
他站在那里想了很久，才重新看向苏沉筠，目光里的东西已经跟方才不一样了。
“你说的，都是真的？”
“信不信由你。”
苏沉筠转过身，像是要走：
“你跟着我也没有用，我身上什么都没有。你要是真有本事，去找裴峥问。”
她说完就抬脚走了，步子不快。
孟知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没有追上去。
他得回去想一想。
苏沉筠走出巷子，拐了个弯，脚步才慢下来。
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到了城门口那条街上，找了个卖茶的摊子坐了一会儿。
她知道苏婉凝早晚会发现她的底牌，可没想到孟知远竟然也重生了。
老天真是不公，若他们两个人联起手来对付她，她未必能轻松脱身。
得把这趟水搅得再浑些。
等天色暗了些，她才起身，顺着大路往回走。
走到半路，她远远地看见前头河边上站着个人，又是孟知远。
他站在河岸上，低着头在看什么。
苏沉筠放慢脚步，往路边的树后躲了躲，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河边的浅滩上趴着一个人，身上的衣裳破破烂烂，半边身子浸在水里，一动不动。
看那身形，是个成年男人，穿着不像本地人。
孟知远蹲下去，伸手探了探那人的鼻息。
苏沉筠站在树后，看着孟知远的动作，心里转得飞快。
这人是谁？孟知远为什么要去救他？
但既然孟知远都要救，那便说明救他一定有利可图，既然这等好事被她看见了，这利也合该是她的。
她没犹豫，从商城里兑换了一小包迷药药粉，用水浸了洒在帕子上。
她从树后走出来，脚步很轻。
孟知远正蹲在河边，伸手去翻那人的身子，没听见身后的动静。
苏沉筠走到他身后，拿帕子往他口鼻上一捂。
孟知远猛地一挣，可那药起效快，他挣了两下，身子就软了，歪倒在河滩上。
苏沉筠松开手，把他往旁边推了推，蹲下去看那个趴在浅滩上的人。
翻过来一看，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脸白得没有血色，胸口有一道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苏沉筠站起来，左右看了看。河边没人，天也快黑了。
她弯下腰，把那人从水里拖了上来，架着他往大路上走。
这人四十来岁，脸瘦削，眉骨高，穿着上好的细绸，看起来身份不凡，她也很快就想起了这人的身份。
京城有个姓周的御史，性格刚直，专查贪墨，在朝中得罪了不少人。
前世他就是这时候来边关暗访，查出了官员私吞军饷，数额不小，似乎裴峥的升迁也和这人有极大的关系。
周御史这人为官清正，这些年查办了不少大案，连皇亲国戚都敢参。
可他也有个毛病，认死理，不会拐弯。
这回暗访，八成是被人察觉了，才在路上动了手。
苏沉筠一路走，一路慢慢想着，这次抢人真是抢对了。
走到城门口时，裴峥已经等在那里了，远远看见她架着个人，快步迎了上来。
“怎么回事？”
苏沉筠喘了口气，才小声道：
“路上捡的，先带回家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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