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恐惧，虽然畏惧。
但是，有些事儿还是要办的。
赵敏下午先去了实习公司。
HR把她领进一间小会议室，桌上摆着她的实习评估表，旁边坐着她的带教老师，表情很淡。
HR开口很直接：“赵敏，你在BBS上发帖的事，公司这边已经知道了。帖子涉及泄露他人隐私，而且对方已经发了律师函到公司邮箱。”
顿了顿，他继续道：“公司认为你的行为不符合实习生的基本要求，实习从今天起终止。工资结算到本月底，你收拾一下东西，办交接吧。”
赵敏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HR摆了摆手：“不用说了，公司这边已经决定了。”
她从实习公司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纸箱，里面装着她工位上的水杯、笔记本、还有一盆快枯死的绿萝。
她站在公司楼下，看着纸箱里那盆绿萝，忽然觉得自己跟那盆绿萝差不多。
下午她又去了系办。
系主任坐在办公桌后面，辅导员在旁边做记录。系主任把一沓材料推到她面前，是BBS帖子的截图和律师函的复印件。
“赵敏，这个帖子是你发的？”
赵敏点头。
“你知道你发的这些东西，给学校带来了多大麻烦吗？”系主任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压得很实，“对方是徐云 ，你把他的事牵扯进来，学校这边接到律师函，压力很大。”
赵敏低着头，不敢说话。
系主任继续说：“系里研究了一下，给你初步处理意见。第一，警告处分，记入档案，毕业前不撤销。第二，在系内学生会议上公开检讨，承认捏造事实、侵犯他人隐私。第三，取消本学年一切评优资格。你有什么要说的？”
赵敏抬起头，嘴唇哆嗦着：“系主任，我……我知道错了……”
“知道错了就好。”系主任把材料收回去，“检讨书好好写，明天交到辅导员这里。学生会议的时间定了会通知你。”
赵敏走出系办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她抱着那个纸箱站在教学楼门口，冷风灌过来，吹得她缩了缩脖子。
实习没了，学校给了警告处分，明天还要在全系面前念检讨。
但是，这不是最重要的。
最可怕的还是“三年以上十年以下”。
赵敏在宿舍里躺了一整天。
那天下午从系办回来之后，她就把自己裹进被子里，手机调了静音，谁也不想理。
孙莉回来拿东西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放下东西就走了。
赵敏听着门关上的声音，连头都没抬。
第二天上午，她给苏曼打了电话。
响了两声就接了，苏曼的声音干净利落：“赵敏？”
“苏姐。”赵敏攥着手机，声音发虚，“我想问问……和解的事，怎么弄。”
苏曼那边安静了一拍，然后开口：“徐先生的意思是，可以给你一个和解的机会。具体条件我跟你当面说，你下午来律所一趟。”
“好。地址发我。”
挂了电话，赵敏从床上坐起来。
她翻出一件还算干净的外套套上，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眼泡肿着，脸色蜡黄，头发乱糟糟的。她用梳子沾了水，把头发抿了两下，没化妆，就出了门。
律所在东三环边上，一座写字楼的七层。
赵敏到的时候，苏曼已经在会议室里了。
桌上摆着一份文件，薄薄几页，旁边放着一支笔和一个印泥盒。
苏曼对面坐着一个穿深色西装的女律师，表情平静，看到她进来，微微点了一下头。
“赵敏女士，坐。”
赵敏坐下来，手放在膝盖上，攥着裤子。苏曼把文件推到她面前。
“这是和解协议。你看一下，没问题就签字。”
赵敏低头看。协议书不长，但每一条都写得很清楚。
第一条：赵敏书面道歉，承认捏造事实、侵犯许清栀隐私、侵犯徐云名誉，道歉信一式三份，赵敏执一份，许清栀执一份，律师事务所备案一份。道歉信由赵敏亲笔书写，签名并按手印。
第二条：赵敏赔偿许清栀精神损失费三万元，赔偿徐云名誉损失费五万元，共计八万元。款项于协议签署之日起三日内支付至指定账户。
第三条：赵敏承诺不再在任何平台、以任何形式发布涉及许清栀、徐云及相关人员的内容。违反本条，追加赔偿二十万元。
第四条：徐云、许清栀在赵敏履行上述义务后，不再就此事追究赵敏的其他法律责任。
赵敏把协议看了两遍，看到第二条那“八万元”的时候，手指抖了一下。
八万。
她家里什么情况她自己清楚，爸妈在老家做点小买卖，一年到头攒不下几个钱。
八万块，她爸妈得不吃不喝攒好几年。
她抬起头，看着苏曼，声音发干：“苏姐……这个钱，能不能少点？”
苏曼靠在椅背上，表情没什么变化：“赵敏，八万块是徐先生定的数。你拿了两万块，侵犯了两个人的名誉权和隐私权，发帖的传播范围已经扩散到了其他高校论坛。”
“八万块，已经是看在你是应届毕业生的份上打了折的。你要是觉得不合适，那我们就走诉讼程序，法院判多少是多少，判决书上网，失信名单一挂，你自己算算哪个划算。”
赵敏的喉咙动了一下。
“行。”她的声音很轻，“我签。”
她在协议最后一页签了自己的名字，按了手印。
律师递给她一张纸和一支笔，让她当场写道歉信。
赵敏低着头，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写了快二十分钟。
写完交给律师看了一遍，律师指出两处措辞不够明确，让她重写。她重写了一遍，交上去，律师收了，让她在末尾签名按手印。
签完字，按完手印，赵敏把属于自己那份协议收进包里，站起来。苏曼送她到会议室门口，在她推门出去之前，说了一句。
“钱三天之内到账。到账之后协议生效，这事就算了了。你别再拖，拖久了，徐先生那边改了主意，你就不是坐在这里跟我谈了。”
赵敏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从律所出来，赵敏站在写字楼门口，太阳照在她脸上，晃得她眯了眯眼。她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盯着她妈的号码看了好几秒，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三声，她妈接起来：“敏敏？怎么这时候打电话？吃饭了没？”
赵敏的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她深吸了一口气，把声音压平：“妈，我出了点事，要赔钱。”
她妈那头的声音一下子紧了：“出什么事了？赔多少？”
“八万。”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然后她妈的声音变了调：“八万？你怎么惹了八万块的事？你爸我俩一年到头也攒不下八万——”
“妈，你别问了。”赵敏的声音哑了，“就是学校里的事，我跟人起了冲突，对方要告我，律师说赔钱能和解，不赔的话就要坐牢。妈，我不想坐牢。”
电话那头传来她妈急促的呼吸声，然后是她爸接过电话的声音：“赵敏，你把事情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赵敏站在写字楼门口，把发帖的事挑着能说的说了。
她爸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比她妈稳，但能听出压着东西：“八万是吧。家里存折上有三万，我明天去你二舅家借点，再找你大姑凑凑，应该能凑够。你在学校等着，别乱跑。”
赵敏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
她蹲在路边，手机贴着耳朵，说了一声“谢谢爸”，声音抖得不行。
挂了电话，她蹲在那里缓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拦了一辆出租车回学校。
三天后，八万块凑齐了，转到了协议上指定的账户。
赵敏从银行出来，看着转账凭条上那个数字，心疼得直抽抽。
但她把凭条收好，给苏曼发了条消息：“苏姐，钱转过去了。”
苏曼回了一个“好”字，然后发来一条：“协议生效。道歉信已经备案。以后别再做这种事了。”
赵敏把手机揣进兜里，站在银行门口，忽然觉得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八万块，她爸妈攒了好几年的钱，她找了两个同学借的，全砸进去了。
但她没有坐牢。
她反复在心里念这句话。
温若彤在电话里说“够你坐几年了”，律师在函件里说“超出了普通名誉侵权的范畴”，她查到的法律条文写着“三年以上十年以下”。
她怕了好几天，怕到晚上睡不着觉，怕到一闭眼就梦见自己被抓走。
结果呢？
没有抓她。没有坐牢。
赵敏站在路边，把转账凭条折好塞进包里，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有点干，从喉咙里挤出来，像是一口憋了好几天的气终于吐出来了。
八万块。
她心疼，疼得厉害。但跟坐牢比起来，这算什么？
她甚至觉得自己赚了。
她掏出手机，翻了翻银行余额，看着那个数字，又心疼了一下。但很快，那种心疼就被一种奇怪的轻松感压下去了。
没坐牢。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嘴角居然弯了一下。
八万块，就当花钱消灾了。
至于爹妈的辛苦劳动，这能叫个事儿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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