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辞她爸叫顾建国。
顾建国五十二岁，在老家县城开了二十多年出租车，皮肤黢黑，手掌粗糙，说话直来直去。
他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把闺女供上了中传，最怕的事就是闺女在京城学坏。
接到大姑姐电话那天晚上，他一宿没睡，第二天就去火车站排了半天队，买了两张到京城的硬座票。
温若彤开车去接站。
顾清辞坐在副驾驶上，一路上没怎么说话，手攥着安全带，心里头恐惧到了极点。
这种事情，居然真的就让爹妈知道了。
温若彤瞥了她一眼，没安慰，只说了句“到了站再说”。
火车晚点了二十分钟。
顾建国和他媳妇王秀英从出站口出来的时候，温若彤差点没认出来——顾建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老旧的旅行袋，旁边跟着一个瘦小的女人，头发乱着，眼睛肿着，一看就是在车上哭过。
顾清辞看到王秀英那个样子，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
“爸，妈。”
顾建国看到闺女，脚步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
王秀英直接走上来，一把把顾清辞搂住了，搂得死紧，嘴里念叨着“瘦了，瘦了”。
顾清辞在她妈怀里闷着声音叫了一声“妈”，她妈就开始抹眼泪。
顾建国没凑过去，站在旁边扫了一圈，目光落在温若彤身上，又落在不远处那辆白色宝马五系上，眉头皱了起来。
“车谁的？”
“我的。”温若彤接得很快，笑着伸手去接顾建国手里的旅行袋，“叔，我来拿。”
顾建国没松手，盯着那辆车又看了一眼，问了句：“多少钱？”
“不到五十万。”
顾建国手里的旅行袋攥得更紧了。
“姓徐的买的？”
“对。”温若彤语气很淡，没多解释，也没遮掩。
顾建国没再问，脸色沉了沉，跟在温若彤后面往停车场走。
王秀英还在抹眼泪，被顾清辞搀着，小声问“这姑娘是谁”。顾清辞低声说“朋友”，她妈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到了车边上，温若彤拉开后备箱，把旅行袋放进去。顾建国一直站在旁边看着，等到上了车，坐在后排，他忽然又开口了，声音闷闷的。
“怎么不见姓徐的。”
温若彤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一边打方向盘一边开口，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顾叔，徐先生人在江州，那边有事走不开。我来接您，是替您女儿接待您。不过有句话我得先说在前头——您对徐先生，最好还是尊重一点。”
顾建国愣了。
“我对他尊重？他把我闺女——”
“顾叔。”
温若彤打断他，语气没变，但后视镜里那双眼睛很亮，“您女儿现在，是让徐总养着的。这件事您已经知道了，那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
顿了顿，他继续道：“您今天来，是想看看闺女过得好不好，想弄清楚她跟的到底是什么人。那您就好好看、好好问。但您要是带着一肚子火来，见了徐先生就拍桌子骂人，那对您闺女，一点好处都没有。”
车里一下子安静了。
顾清辞的脸色变了，转头看着温若彤：“若彤——”
“你闭嘴。”温若彤的声音不重，但顾清辞立刻就噤声了。
温若彤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继续开车，语气又缓了一些，“顾叔，我说这话不是威胁您。您闺女跟了我做朋友这么久，我比您清楚她过的是什么日子。”
“您要听，我一会儿到了地方慢慢说。您要骂，也先骂我，别骂徐先生。因为骂我，我受着，不往心里去。骂徐先生，那就不一样了。”
顾建国坐在后排，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张了张嘴，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王秀英在旁边拉了拉他的袖子，小声说：“建国，你先听人家说。”
顾建国没理她，盯着温若彤的后脑勺看了好几秒，然后闷闷地靠回座椅上，不说话了。
顾清辞坐在副驾驶上，心里头还是恐惧。
她偷偷回头看了她爸一眼，看到她爸靠在后排座椅上，脸上的愤怒被一种茫然取代了。
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停在了东边一家五星级酒店门口。
门童过来拉车门，顾建国下车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酒店的门头，脚步顿了一下。
他跑出租二十多年，县城的宾馆他住过不少，但这种级别的酒店，他只在电视上见过。
这还是
温若彤把车钥匙交给门童去停车，带着他们进了大堂。
大堂很宽敞，挑高很高，灯光暖黄，地面铺着大理石，前台后面站着三个穿制服的接待员。顾建国和他媳妇跟在温若彤后面，走得很慢，眼神有点发怯。
温若彤走到前台，报了名字，办了入住。
两间房，一间给顾清辞爸妈，一间给顾清辞。
房卡递过来的时候，温若彤把房卡塞到顾清辞手里，然后转过身，看着顾建国。
“顾叔，房间开好了，您跟阿姨先上去歇歇。晚上我订了饭，到时候咱们坐下来慢慢说。”
顾建国攥着房卡，站在大堂里，看着温若彤，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温若彤看着他，语气淡淡的：“顾叔，徐先生给您女儿的，是她正常结婚永远不可能得到的东西。您觉得她丢了您的人，您想想她过的是什么日子。”
“您觉得她走错了路，您看看这酒店，看看那辆车，看看您闺女身上穿的戴的。您跑了一辈子出租，您见过哪个正经上班的人，二十出头能过上这种日子？”
顾建国不说话了。
王秀英在旁边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小声说：“先上去吧。”
顾建国低下头，攥着房卡，跟着服务员往电梯走。
顾清辞跟在她妈旁边，回头看了温若彤一眼，温若彤冲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顾建国在窗边站了几秒，转过身来，看着顾清辞坐在床沿上，王秀英在旁边攥着她的手。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了，声音比在车上沉了不少。
“清辞，我跟你妈商量了一路。这回我们来，不是来跟你吵架的。我就想问你一句——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顾清辞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顾建国继续说：“你爸我开了一辈子出租车，你妈在超市站了十几年柜台。我们没什么本事，但一辈子清清白白，没让人戳过脊梁骨。你现在这个事，传回老家，你让你妈怎么做人？你大姑打电话来的时候，你妈连话都说不出来。”
王秀英在旁边低着头：“清辞，妈不是怪你。妈就是……就是心里不踏实。你说那个姓徐的，他今天养你，明天不要你了，你怎么办？你没有工作，没有本事，到时候靠谁去？”
顾清辞的眼眶又红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被温若彤打断了。
“顾叔，阿姨。”
温若彤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走到茶几旁边，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
房产证，购房合同，银行转账记录，还有一份挂靠在云江集团名下的聘用协议。
“这是云江广场旁边那套房子的房产证，两百平，全款，写的顾清辞的名字。”她把房产证翻开，推到顾建国面前，“这是购房合同，您看看成交价。这是银行转账记录，徐先生一次性付清的。”
顾建国低头看了一眼房产证上的名字，又看了一眼合同上的金额，嘴唇抿紧了。
温若彤没停，把聘用协议推到王秀英面前：“阿姨，这是顾清辞跟云江集团签的协议。她挂靠在云江集团名下，名义上是特别顾问，每个月工资三万，五险一金全交，年终还有奖金。她不用上班，钱按月到账。”
王秀英看着协议上“每月三万元”那几个字，手指停在纸面上，没敢翻页。
“还有这个。”
温若彤从文件袋里拿出一张转账凭证的复印件，“装修款，一百万。徐先生给的，一次性到账。顾清辞跟我是同一批，我也有，数目一样。”
她把东西摆完，在茶几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看着顾建国和王秀英。
“顾叔，阿姨，你们说的自强自立，我懂。”
“你们想让闺女好好上班，找个正经工作，嫁个正经人，过踏实的日子。这些话没错。但你们算过账没有？”
“顾清辞中传播音系毕业，留在京城，进电视台或者传媒公司，一个月挣多少？三千？四千？转正之后撑死五千。租房两千八，吃饭交通一千，剩下几百块。她要不吃不喝攒多少年，才能攒出这套房子的首付？”
顾建国没说话。
内心动摇了！
“这套房子，按现在的市价，两百平，云江广场旁边那个地段，一平好几万。全款。她上班上到退休，也买不起。”
温若彤的语气很平，没什么起伏，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还有这一百万装修款。她上班攒一百年，也攒不出来，放着好好日子不过，非要回家吃苦？”
王秀英的手从协议上缩回来了，放在膝盖上，攥着裤子。
顾建国站在窗边，脸色变了好几变，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找到话。
温若彤看着他们，语气缓了一点，但每个字还是很清楚。
“顾叔，阿姨，你们要她自强自立，我不拦着。但你们得想清楚，自强自立的代价是什么。她回老家，考个事业单位，一个月挣两千，嫁个县城里的老师或者公务员，两个人攒一辈子钱买一套县城的房子。”
“那是你们想要的日子。可她现在已经有了两百平的房子、五十万的车、每个月三万的零花钱。你们让她回去自强自立，是让她把这些全扔了，从头开始挣那一个月三千块。”
“想让你闺女遭罪，就把她带回去，这没问题！”
顾清辞抬头看了一眼自己老爹：“爸，我不想回去！”
不是我不想努力，实在是当小三太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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