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艾,你听清楚了——朝廷要征辟你,入许都听用。老夫问你,你可愿意?"
老槐树下,那半大少年怔怔站着,半晌没回过神。
他邓艾,一个出了五服、吃族中接济的旁支孤儿,一个连话都说不囫囵的结巴放牛娃,竟也有被朝廷征辟的一天?
"我……"少年的喉结上下滚动,胸口剧烈起伏,激动得整张脸都涨红了。
他自小趴在族学窗下偷听,夜里就着月光抄借来的竹简,放牛时见了高山大泽,便蹲在地上拿树枝规画何处可立营、何处可设伏、何处可屯粮——为的是什么?
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把这一肚子东西卖与帝王家,建功立业,封妻荫子,不辜负寡母那头熬白了的头发,也不辜负自己来这世上走一遭。
他当然也知道,如今的汉室是个什么光景。三百年大汉,气数将尽,这早已是朝野上下心照不宣的共识。许都那位天子,更像是曹丞相手中的一方印玺,空有名头,真正的权柄、兵马、州郡,尽在丞相府。
可那又如何?他要的是建功立业,是领兵上阵、屯田积谷、决胜千里,至于这功业最后记在谁的名下——乱世之中,一个连饭都险些吃不上的放牛娃,还没有资格挑挑拣拣。
男儿在世,便当乘时立功,何问其他。
念及此处,他再无半分犹豫,撩衣便要跪下,一句文绉绉的谦辞也已涌到了嘴边。
"固、固、固——"
谁知越急越磕巴,一个"固"字卡在喉咙里,连憋三遍,硬是没把后半句送出来。
旁边许褚一听,铜铃眼当场就瞪圆了,蒲扇大的手往腰上一叉:"滚?!好你个娃娃!俺们千里迢迢、披星戴月来请你做官,你不答应也就罢了,还、还敢叫俺滚?!"
"我、我……"邓艾被他吼得越发磕巴,额上青筋都绷了起来,猛地一跺脚,终于把那句话囫囵喊了出来,"固所愿也,不敢请耳!学生、学生欣然愿往!!"
"嗨!"许褚一拍大腿,乐了,"你们读书人,答应就答应呗,'固'来'固'去的,俺还当他骂俺呢!"
邓艾被他说得面红耳赤,却也忍不住跟着笑了。
贾诩却没忘了正事,温声问道:"你既要随老夫入都,你那位寡母,自然也一并接去。许都的宅子、米粮、良医,朝廷自有供给,你不必挂心。只是这一走,故土难离,你娘那头……"
"学生、学生这就去禀明母亲。"邓艾重重一点头,眼圈微红,"她盼这一天,盼了十二年了。"
听说朝廷真的征辟了阿田,整个邓氏宗族都炸了锅。
方才还吹胡子瞪眼、要揪他耳朵的族长,反应最快,颠颠地换了身见客的新衣,亲自领着阖族长辈帮着孤儿寡母收拾行装,一口一个"士载贤侄",叫得比谁都亲热,连先前那点家讳的不快,早抛到了九霄云外。
邓艾也不记仇,临行前郑重其事给族长磕了个头,谢了族中这些年的接济,又把那头老黄牛亲手牵还东家,叮嘱了好几句草料的喂法,这才搀着母亲登车。
那苦熬了十二年的寡母坐在车上,攥着儿子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是不停地抹眼泪。许褚看不过去,把自己的干粮塞了半袋到车上,瓮声瓮气地安慰:"老嫂子别哭,到了许都,就等着享你儿子的福吧!"
一路北上,邓艾算是头一回真正走出了汝南的那片田埂。
他攥紧了袖中那卷磨毛了边的竹简,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邓艾,你给我记住,从踏进这座城门起,你就再不是汝南田埂上那个放牛的阿田了。
几日后,许都城外,颖水大营。
贾诩、许褚一行护着邓艾母子,风尘仆仆赶了回来。
安置好母子二人,贾诩水都没顾上喝一口,便径直入中军帐复命,把汝南寻人、村口考问、"凤兮凤兮"、犯讳改名的种种经过,一五一十禀了上去。
曹操听完,指尖在案上轻轻敲着,口中喃喃念道:"凤兮凤兮,故是一凤……好,好一个故是一凤。"
他抬起眼,眸中精光闪动:"文和,你是说,这孩子年方十二,又是个结巴,却能在片刻之间,从经籍里另寻一个同音合意的字,连名带字,立意比原先还高一层?"
"千真万确。"贾诩拱手,"臣观此子,平日言语磕绊,可一旦论起诗书、谈起志向,便顺了许多,只是到底脱不去那点口吃。裴公子所荐,想来不会有虚。"
"想来?"曹操笑了一声,站起身来,"本相用人,向不听'想来'"他踱了两步,忽然有了主意,"这样,你出面考他,本相与文若,藏在帐后。他若知道本相亲自在场,一个十二岁的娃娃,难免拘谨,反倒看不出真东西。你只当是寻常的铨选问话,由浅入深,替本相好好掂掂他的分量。"
"臣明白。"
帐后屏风之后,曹操与荀彧悄然落座。荀彧压低了声音:"丞相是想……"
"裴公子说他日后是灭蜀的大将。"曹操眯着眼,声音极低,"将才与否,不在弓马,先在见识。一个十二岁的娃娃肚子里究竟有多少山河,一听便知。"
不多时,邓艾被领了进来。
他已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儒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只是初见这等中军大帐的排场,仍难免局促,规规矩矩行了大礼:"学、学生邓艾,见、见过大夫。"
"不必多礼,起来说话。"贾诩和颜悦色,抬手示意他近前,案上早已铺开一幅硕大的山川舆图,"士载,你既在乡野间也好谈兵事,老夫且问你——你且看着这幅图,说说看,如今天下朝廷的防务,最重之处,在于何方?"
邓艾应声上前,目光落到舆图上的那一刻,整个人的气质,悄然变了。
那点初见生人的局促,如同潮水般退去。指尖顺着山川河流缓缓移动,话语虽仍带着几分轻微的磕绊,可一句句,却条理分明。
"如今天下纷扰,除却许都朝廷,割、割据在外者——扬州孙权,荆州刘备,益州刘璋,凉州马腾、韩遂,仅此数家而已。"他的指尖先落在江东,"当、当中最强者,当属孙权。此人承父兄基业,据江东六郡,今年又刚在赤壁大破朝廷大军,声势正盛,不可小觑。"
"至于其余三家,各有其短。"邓艾的指尖又依次点过,"益州刘璋,暗弱无能,守着天府之国、剑阁之险,却不能用,麾下贤才离心,不过是替他人守着一座仓库,迟早易主;凉州马腾、韩遂,羌胡杂处,貌合神离,胜则争功,败则争利,朝廷只要遣使安抚、离间其心,便、便不足为虑;唯独这个刘备——"他的指尖在荆州处顿了顿,"此人辗转半生,先后依公孙瓒、陶谦、曹操、袁绍、刘表,却屡仆屡起,看似最弱,实则最韧,是只可早除、不可养肥的祸患。"
"然则——"邓艾话锋一转,指尖移到了江陵,"学生在汝南时,也断断续续听过前线的消息。刘备趁孙权大军久困江陵、与曹仁将军厮杀之际,偷袭取了南郡。孙刘两家,名为联军,实则各怀鬼胎,荆州之地,更是两家都垂涎的肥肉。今日能为抗曹而结盟,明日便能为分赃而反目。以、以学生断言,这孙刘联盟,迟早分崩离析。"
"说下去。"贾诩不动声色。
"联盟一散,孙权便会看清,荆州方向有刘备掣肘,他啃不动,也吞不下。"邓艾的手指顺着长江缓缓东移,最后重重压在淮河一线,"届时他要想北进,便、便只剩一条路——淮南。"
"为何是淮南?"
"因为南北分野,正在淮河。"说到此处,邓艾的语速沉稳了许多,只在句首偶尔一滞,"大夫请看,自秦岭而东,至淮水而止,这、这一线,正是天下南北的脊梁。淮水南北,气候迥然不同,水土、作物、风俗,皆为之一变。北人南下,不服水土;南人北上,亦失其所长。孙权的江东水军纵横江上,可一旦离了舟船、越过淮河,便是步骑纵横的中原,他拿什么与朝廷的铁骑争锋?"
"所以他若北进,就必须沿水路步步为营,依托舟船输送粮草。而淮南水网通向中原的咽喉,便是这里——"
他的指尖,稳稳落在了淮河以南的一个小点上。
"寿春郡。"邓艾一字一顿,"寿春者,淮南之根本,北控汝颍,南蔽江淮,自古为南北必争之地。孙权要北上,绕不开寿春;而要取寿春,又、又绕不开寿春南面这道锁钥——合肥。"
指尖再向南移半寸,正是合肥城。
"合肥南临江湖,北接寿春,左濡须,右巢湖,正是江东水军入淮的必经之路。"邓艾的声音掷地有声,"学生敢断言:只要合肥这座城在朝廷手里一日,孙权便一日不能北上。他拿不下合肥,就、就打不开通往北方的粮道,十万大军悬在坚城之下,粮尽自退,徒耗民力而已。"
"可反过来——"他顿了顿,语气陡然凝重,"倘若有朝一日,合肥落入孙权之手,他便能以合肥为前进之基,水陆并进,直扑寿春;取了寿春,便能在淮南广袤的沃土上扎下根来,屯田积谷,以战养战,年年蚕食,岁岁北望。到那时,朝廷再想把他赶下淮河,便难了。所以守淮南,必先守寿春;守寿春,必先死守合肥。合肥一存,淮南安;淮南一安,中原安!"
一番话落地,大帐之中,落针可闻。
贾诩怔怔看着眼前这个十二岁的孩子,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自问也算久经世故、算无遗策,可这一番由联盟而淮南、由淮南而寿春、由寿春而合肥的推演,层层递进,环环相扣,竟把未来十余年东南的攻守大势,说了个通透!
难得的是,纵有口吃,也半点没乱了他的章法,反倒一句是一句,钉得极实。
帐后,荀彧更是忍不住微微倾身,眸中异彩连连,以袖掩口,凑到曹操耳边,气声细若蚊蚋:"丞相,此子所论合肥锁钥,与你我平日所筹,竟不谋而合,而其条理之清、眼光之远,胜许多朝中老臣多矣……他才十二岁。"
曹操没有说话,只是那双盯着邓艾背影的眼睛,越眯越亮,缓缓抬手,示意贾诩——继续问。
贾诩定了定神,问出了那个曹操最关心的问题。
"士载,你说合肥为死守之地。可孙权坐拥江东,屡败屡战,朝廷若要长久应对东吴,仅靠一座合肥死守,终究被动。以你之见,要克制东吴,最要紧的,究竟应当做什么?"
邓艾闻言,眼睛倏地一亮。
他后退半步,正了正衣冠,竟对着贾诩长揖到地,再起身时,朗声诵道,字字铿锵,只在起头处轻轻一滞。
"夫、夫定国之术,在于强兵足食!秦人以急农兼天下,孝武以屯田定西域——此先代之良式也!"
这一句出口,帐后的曹操,瞳孔骤然一缩。
这句话出自他所颁布的《置屯田令》!
"从前黄巾作乱,朝廷用兵四方,便已开始屯兵开田,以省转输。"邓艾侃侃而谈,思绪如大江东去,只偶尔夹着一两处轻磕,"学生听族中老人讲,建安元年,学生还在襁褓之中,曹丞相迎天子都许,所、所办的第一件大事,便是采纳枣祗、韩浩二位的建言,在许都周围大兴屯田。当年便在许下积谷百万斛,而后州郡照例置田,仓廪皆满。正是靠着这满仓的粮食,朝廷才能东擒吕布、北破袁绍,一步步平定河北。"
"如今呢?"他话锋一转,"如今河北袁绍已平,幽、冀、青、并,尽入版图;西边凉州的马腾、韩遂,只要朝廷恩威并施、多加安抚,暂时便不会再生大的事端。环顾天下,真正还要连年动兵的,只、只剩淮河以南——荆州、扬州这一处而已。"
"而南征最大的难处,不在交战,在运粮。"邓艾的指尖在舆图上划出一条漫长的补给线,神色郑重,"每逢大军南下,光是负责转运粮草的民夫、兵卒,便要占去总兵力的一半!千里馈粮,士有饥色,沿途耗费何止巨万,徭役繁重,百姓苦不堪言。仗还没打,国力先被这条粮道拖垮了一半。"
"所以——"他一字一顿,"与其千里运粮,不如就地积粮。学生的对策,仍是那两个字:屯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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