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段虎跑腿的第二天,陈九斤手里多了一个本子。
硬皮的,巴掌大,段虎从抽屉里翻出来扔给他的。
“你不是记性好吗。”段虎说,“每天几点几个人出楼、几点回来、领了什么、还了什么,你都记上。月底我要交。”
“交给谁?”
“交给三哥。三哥交给上头。”
本子第一页是空的。翻到第二页,有半页别人的字,写到一半就停了。字迹很潦草,最后一行写着日期,是上个月的。
陈九斤没有问那个人是谁。
他在第三页写下今天的日期,然后开始记。
傍晚六点二十,交接班。
这个点是一天里最乱的十分钟。上午班的人从机房往回走,下午班的人往机房去,两拨人挤在楼梯口和一层走廊上。段虎他们四个人要在这十分钟里点两遍人。
六点二十四分,陈九斤站在一层走廊靠里的位置,正在数从楼梯上下来的人。
他数到第十九个的时候,有人从他身边挤过去。
跑得很快。
那个人穿着校服外套。
陈九斤手里的笔停了。
高凯从走廊这头往楼门口跑。他跑得不像会跑步的人,两只胳膊乱甩,身子往前扑。
走廊里那些人自动往两边闪。
有人喊了一声。
段虎在门口。他没有喊,也没有追。他等高凯冲到跟前,伸出一条腿。
高凯被绊倒在门槛上。
他往前扑出去,两只手撑在地上,撑住了,膝盖磕在门槛的铁棱上。他没有停,撑着地就要往前爬。
段虎揪住他的后领,把他整个人拖了回来。
拖到门框边上。
段虎抓住他的右手腕,按在门框上。
门框是铁的,有一道焊出来的棱。
“虎哥——”
陈九斤开口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开始跑。
从他站的地方到门口,十七米。中间横着二十几个人。
他跑了大概八米,被人挡了一下。
那一下不重,是一个人躲闪的时候胳膊肘碰到了他的肩。他站稳了,继续跑。
他跑到第十二米的时候,段虎抬起了棍子。
“记住了啊,”段虎说,声音不大,是说给周围所有人听的,“规矩第三条。”
陈九斤还差五米。
他喊了一声:“虎哥!”
段虎没有回头。
后面发生的事,走廊里的人都听见了。
先是一声闷响,铁上的闷响。
然后是高凯的声音。那声音只出来了一半,后半截被他自己咬回去了。他咬住的是自己的下嘴唇,咬得很深。
陈九斤跑到的时候,段虎已经松了手。
高凯的右手从门框上滑下来,垂在身侧。
那只手的形状不对。
无名指和小指往外撇着,撇的角度不是手能有的角度。手背迅速鼓起来一块,颜色还没变。
陈九斤在他旁边跪了下去。
他把自己身上的外套脱下来,垫在地上,两只手把高凯那只手托起来,放在外套上。
托的时候他动作很轻。他没有去碰那两根手指。
“别动。”他说,“你别自己去碰它。”
高凯的脸是白的。他张着嘴喘气,喘了七八下才喘匀。
“阮姐!”陈九斤转头朝走廊那头喊,“药箱!”
走廊里的人往后退。
退的动作是一层一层的,最靠前的几个先退了半步,后面的跟着退,退到最后在门口围出一个半圆,半圆的空当正好是他们两个人。
围的人里,有一个转过身去,扶着墙干呕。
段虎把棍子在裤腿上蹭了蹭。
“跑什么啊。”他说,“往哪跑?跑出去河那边有人接你?”
高凯没有说话。
阮玉兰从走廊那头跑过来。她抱着一个铁皮药箱,跑得很急,箱盖没有扣上,一路“哐哐”地响。
跑到一半,箱子里的药片撒出来一片,白色的,滚了满地。
她没有停下来捡。
她跪到高凯另一边,先看了一眼那只手,然后从箱子里翻出两块纱布和一块木板。
木板是那种压舌板加长了的,明显不是给手用的。
“没夹板。”她说。
“那就用这个。”
“得先正一下。”
“你会吗。”
阮玉兰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会吗。”她把话还了回来。
陈九斤没有再说话。
他把外套的一角撕开,撕成两条布带。
“抬。”他说。
他们两个人把高凯的手放到木板上,一个人扶着,一个人绑。绑完高凯的额头上全是汗,汗从下巴上往下滴。
从头到尾他没有出声。
绑好了,陈九斤站起来。
他没有去看段虎,他先做了另外一件事。
他把地上那个硬皮本子捡起来,翻开,掏出笔。
他站在门口,靠着门框,就着走廊的灯写。
写的时候他念了出来。
“六点二十七分。”
“一号楼一层楼门口。”
“三零七六,高凯,右手无名指、小指伤,肿。”
他抬起头。
“动手的人。”
他看着段虎。
段虎笑了。
“段虎。”他说,“你写啊。”
陈九斤低下头写。
“段虎。”
“在场的人。”
他抬眼往围着的那一圈人扫过去。他不是在找人认,他是在数。
“在场三十七人。”
他把这一行写完,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然后写下最后一栏。
“事由:本人自述欲离楼,被拦。”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
段虎凑过来,把脸伸到他跟前。
“记吧。”他说,“记了也没用。这本子是我给你的。月底你还得交给我。”
“交给三哥。”陈九斤说。
“三哥?”段虎笑得更大声了,“三哥也得看是谁记的。”
他把棍子扛回肩上,往楼梯口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
“对了,你外套破了。”
他说完就上楼了。
围着的人开始散。散得比围过来的时候慢,有几个走了两步还回头看。
阮玉兰蹲在地上收药片。她一片一片捡,捡得很慢。
“他跑什么。”陈九斤问。
“今天上午公示换纸了。”阮玉兰说,“他倒数第二。”
陈九斤没有说话。
上午他也看了那张纸。他看的是自己那一行——三零七八,倒数第七。
他没有往下再看两行。
阮玉兰把最后一片药捡起来,吹了吹上面的灰,放回箱子里。
“药是有数的。”她说,“撒一片就少一片。”
她抱着箱子站起来。
“他这只手,”她说,“最好的情况是长歪。”
高凯坐在门槛上,右手架在腿上。他一直低着头。
陈九斤在他旁边坐下。
他们两个人坐了大概一分钟。
“那个……”高凯忽然开口。
声音很小。
“我不是想跑。”他说,“我就是……我想到门口看一眼。”
“看什么。”
“看外面。”
陈九斤没有接话。
他抬头看了一眼门外。
天还没黑透,天边有一道暗红。院子里空着,围墙外面是那座山。
他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现在是六点半。
发电机没有响。
这几天他数过,发电机每天十一点整启动,一秒不差。可是刚才那十分钟,交接班最乱的时候,楼里的灯闪了两下。
灯闪,说明电不稳。
电不稳,说明有别的东西在用电。
他把这一条也记进了本子。
记在今天这一页的最下面,写得很小。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用手压了压封皮。
他心里清楚一件事:这本子是段虎给他的,月底也要经段虎的手。段虎说得没错。
但段虎有一句说错了。
段虎以为,写下来的东西要有人认才算数。
三年催收,陈九斤见过太多张写满字的纸。有的纸从来没人看过,压在档案袋最底下,一压三年。可等到有一天出事了,第一个被翻出来的就是那张纸。
那时候写它的人在哪儿、给谁写的、谁签的字,一样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张纸上写着几点几分、谁动的手、多少人看见。
他把本子塞进裤腰。
高凯还坐在门槛上。
“疼吗。”陈九斤问。
“疼。”
“那就说出来。”
高凯愣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额头抵在了自己的膝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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