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八天，下午四点三十九分。
省城，专案组，隔壁那间小屋。
“三十七万那一笔。”苏丽娟说。
“我记下了。”
“那一笔跑不了。”
“等法工组的人来。”
“到时候一块儿说。”
“今天先把今天的收完。”
“行。”
“收什么。”
苏丽娟把那张纸推过来。
打印的，两页。
上头是两天落网的人。
一行一个。
“昨天一百六十三。”
“今天七个。”
“一共一百七十。”
“核过了么。”
“核过了。”
“身份都核实了。”
“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我说的不是这个。”
“那你说的是哪个。”
“白板上那一百四十六个。”
苏丽娟没有立刻说话。
这两个数她心里都有。落网一百七十，是今天全组的成绩，报上去的时候写的就是这个数。白板一百四十六，是三百零八天那天他一个人站在那儿画出来的，画完没有人核过——那时候没有东西可以拿来核。
今天有了。
她把那两页纸拿回去看了一眼。
“这一百七十个里头，有一部分是新的。”
“取现的、发传单的、看院子的。”
“白板上没有他们。”
“对。”
“所以我要对的不是一百七十。”
“我要对的是一百四十六。”
下午五点零七分。
“白板还在么。”
“擦了。”
“上礼拜就擦了。”
“拍了照，存了档。”
“照片能给我看么。”
苏丽娟摇了一下头。
“不能。”
“那是卷宗里的。”
“你现在的身份不能看。”
“行。”
“那我写一份。”
“写什么。”
“那一百四十六个名字。”
“你记得？”
“记得。”
“隔了二十一天。”
“记得。”
“中间你过了河，进了两回专案组，签过三份东西。”
“记得。”
苏丽娟看了他两秒。
她转过身，对门外说了一句。
有人送进来一沓白纸。
十几张。
“写。”
“写的时候我在这儿。”
“老陶也在。”
“写完当场封。”
“行。”
他把新本子推到一边。
他把白纸摆正。
他拿起那支笔。
他从最左边那两个格子写起。
白板他是第三百零八天画的。画的时候他手上没有任何材料，也是这么两只手空着，一格一格往上填。
那块板一米八宽，他画了三个钟头。最左边两格是起点，往右是七栋楼，往上是园区外头那一层，再往上是界河这边。
今天他不是回忆那块板。他是把那块板重新画一遍，只不过这一回不画格子，只写字。
第一个是他自己。
他没有写自己的名字。
五点三十五分。
他在第一行写了三个字：那一格。
“为什么不写你自己的名字。”
“白板上那一格里我写的是我。”
“不是我的名字。”
“我今天照着写。”
“那第二格呢。”
“第二格是老邵自己写的。”
“他写的是他的名字。”
“我照写。”
他写。
他写得不快。一个名字大概两三秒，中间不停。写满一张就往旁边推一张，推的时候不看已经写完的那一张。
写到第四十几个的时候，姓于的往桌上看了一眼。
他看的是纸的顺序。
那些名字不是按笔画排的，也不是按楼排的。第十七个是三号楼的，第十八个是二号楼的，第十九个又跳回三号楼。
看上去是乱的。
姓于的看了一会儿看明白了：那不是乱的。那是白板上从左到右、从下到上的走法。他不是在回忆一个名单，他是在照着一张图上的位置一格一格往下抄。
姓于的没有说话。他把身子往后靠了靠。
姓陶的换了一回班。
换进来的还是姓于的。
苏丽娟没有走。
她坐在门边那把椅子上。
她一直坐着。
他写完了。
一共六页半。
一行一个名字。
每一个名字后头有一个数字。
数字是他当时写在白板上的顺序。
最后一个数字是一百四十六。
苏丽娟站起来了。
她走过来。
她没有立刻拿那六页半。
她先看了一眼最后一行。
“一百四十六。”
“一个不差。”
“您怎么知道不差。”姓于的说。
“照片在卷宗里，您也没看。”
苏丽娟没有答他。
八点十五分。
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她翻了很久。
她翻到一张照片。
她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她没有给谁看。
“念。”她说。
“从第一个念到第一百四十六个。”
“我听着。”
陈九斤把那六页半拿起来。
他开始念。
他念得跟写的时候一样，一个名字，隔一秒，念下一个。他没有加姓名以外的字，也没有加语气。
念到第三十几个的时候，屋外楼道上有人走过去，停了一下，又走了。
念到第八十个左右，苏丽娟把手机往自己那一侧挪了半寸。她的眼睛没有离开屏。
念完了。
一个钟头四十五分。
中间他停过两回。
一回是喝水。
一回是有人在楼道里喊了一声。
苏丽娟把手机翻过来。
她看着屏。
她一句话也没有说。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
“一个不差。”
“顺序也不差。”
她把那两页落网名单推过来。
“对吧。”
陈九斤把六页半摊开。
他把落网名单放在旁边。
两份东西的排法不一样。落网名单是按抓捕地点排的，境内十处，一处一段。他那六页半是按白板上的位置排的。
要对，就得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在另一份里找。
一百四十六个名字，在一百七十个里头找。
他没有让人帮忙。
他开始对。
他对得很慢。
一个名字一个名字。
对上一个，他在那一行前头画一道。
第三百二十九天，凌晨零点十一分。
他对完了。
凌晨零点十二分。
他把笔放下。
他没有说话。
姓于的看了苏丽娟一眼。苏丽娟没有动。
他又拿起笔。
他从头开始对第二遍。
第二遍他换了个走法。头一遍是拿自己那份去落网名单里找，这一遍他反过来，拿落网名单上的名字一个一个往自己那份上销。
反着走一遍，能查出头一遍漏画的那一道。
第二遍对完了。
他的笔停在纸上。
停在第几行，他自己没有说。
笔尖在那一行前头。
墨渗出去一点。
那一点墨，圆的。
慢慢变大。
他没有动。
隔壁那间大屋忽然有声音。
是掌声。
不长。
十几秒。
有人在那边说话，声音很高兴。
有人笑了。
这是这三百多天里，他头一回听见这种声音。
园区里没有这种声音。园区里有过掌声——第四十九天他被当众表扬过一回，那天大厅里也响过一片。那一片跟这一片不一样。
那一片是给一个刚做成三十七万的人的。
这一片是给一百七十个被收走的人的。
同样的声音，隔着三百多天，隔着一条河。
陈九斤没有抬头。
他看着自己那张纸。
苏丽娟走过来了。
她站在桌子这一边。
“对完了。”
“对完了。”
“多少。”
“一百四十五。”
“我数了两遍。”
“两遍都是一百四十五。”
他把笔尖从那一行上抬起来了。
那一点墨没有再大。
隔壁那边还在说话。
声音隔着墙传过来。
一点四十一分。
听不清说的什么。
“差一个。”
苏丽娟把那六页半拿起来了。
她一页一页翻，翻到最后半页。
她看的不是名字。她看的是那些前头画了道的行，和那一行没有画道的。
隔壁那间屋的门开了一下，声音大了一点，又关上了。
“哪一个。”她说。
陈九斤没有回答。
他把那六页半从她手里接了回来，按原来的顺序摞好，摞得很齐。
“明天早上开会的时候我说。”
“为什么不现在说。”
“现在说，只有你听见。”
他把那一摞纸推到桌子中间。
“这一样，得让屋里所有人一块儿听见。”
隔壁那间屋的门开了一下，声音大了一点，又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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