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栏为什么是空的。”
四月十三号，周一，下午四点十分。教务处。
早读时黑板右下角那一行写的是：五十五天。
四点十一分。
曹永年在自己那张桌后头。
桌上摊着一沓要盖章的表。
他手边那个印台是开着的。
温良把十一张复印件放在桌沿上。
十一张按日期排过，最底下那一张是五月十九号。
他抽出最底下那一张，翻到背面。
他把手指按在一个空格上。
“曹老师，这一栏为什么是空的。”
曹永年没有立刻看那张纸。
他先看了温良一眼。
“你查这个干什么。”
四点十六分。
“查一张照片上人数对不上。”
“哪张照片。”
“二〇二三届高三（7）班的毕业照。”
“对不上多少。”
“两个。”
曹永年这才把那张纸拉过去。
他看了背面那两栏。
“你凭什么觉得这事跟我有关。”
“我不觉得。”
四点二十一分。
曹永年抬起头。
“你不觉得你来问我。”
“我来问的不是您有没有关。”
温良把那十一张往前推了一点。
“那个月全校十一张补拍申请。”
“十张这一栏都填了。”
“只有这一张空着。”
“所以呢。”
“所以我来问填这张表的人。”
“审批人不是填表的人。”
“审批人是最后签字的人。”
温良说得很平常。
“最后签字的人，看得见前头空不空。”
曹永年把那张纸放平了。
他没有说话。
四点二十六分。
“温老师。”
“您说。”
“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签这个字。”
温良把手放在桌沿上。
“因为您为什么签，我核不了。”
“核不了就不问？”
“核不了就不问。”
“那你问什么。”
“问这一栏为什么空着。”
温良把手指又落回那个空格上。
“这一样我能核。”
“怎么核。”
“十一张摆在一块儿，十张填了，一张没填。”
“这就是能核的。”
“您答了，我记下来；您不答，我也记下来。”
四点三十一分。
“记什么。”
“记：本人于四月十三日就此栏询问审批人，审批人未作答复。”
曹永年看着他。
“那你信不信我。”
温良没有立刻答。
“信不信不在我这条线上。”
“什么意思。”
四点三十六分。
“我信您，这一栏还是空的。”
“我不信您，这一栏也还是空的。”
温良把手放下。
“它空不空，跟我怎么想您没有关系。”
曹永年把手里那支笔放下了。
他把那张纸转了个方向，正对着自己。
“那一栏是经办人。”
“是。”
四点四十一分。
“那天没有经办人。”
温良的手停在本子上。
教务处里有人在打印，机器一直响。
打印机走完一沓，停了。
屋里一下子静下来。
温良把本子拿出来。
“我记一下。”
“你记。”
他把那两句一个字一个字写下来。
写完他念了一遍。
“那一栏是经办人。那天没有经办人。”
“这两句是您说的原话吗。”
四点四十六分。
“是。”
“有没有要改的字。”
“没有。”
温良在这两句底下写了时间和地点。
四月十三日十六时四十一分，教务处。
写完他往前翻了一页。
前一页上是四月三号晚上记的那一行。
十张，同一个名字七回。
他把两页并着看了一会儿。
前一页是七回。
这一页是没有。
四点四十八分。
“曹老师。”
“嗯。”
“审批人和经办人，哪个在后。”
“经办人在前。”
“经办人先办，审批人最后签。”
“那没有经办人的那一张，审批人签了没有。”
曹永年没有立刻答。
他的手在桌沿上按了一下。
“那一栏我看不见。”
“为什么看不见。”
“那一栏在存根上没有。”
“存根上只有经办人。”
“审批那一栏在原件上。”
“原件在哪儿。”
“不在学校。”
温良把这四句也记了。
记完他没有问原件在谁那儿。
他把笔停在纸上，隔了两秒才拧上笔帽。
曹永年看着他写。
“你还要我签吗。”
“您愿意签就签。”
“不愿意签呢。”
“不愿意签，我就在旁边写一行：讲话人未签字。”
“写了这一行，往后看的人就知道这两句只有我一个人作证。”
“少一个签名，这一条就轻一分。”
四点五十一分。
曹永年伸手把本子拉过去。
他在那两句底下签了名。
他签得很慢。
签完他把笔放在本子上，没有抬起头。
“温老师。”
“您说。”
“你不追问‘那天没有经办人’是什么意思。”
“不追。”
“为什么。”
“您要是想说，您刚才就说了。”
温良把本子合上。
“您没说，我追三遍您也不会说。”
“追三遍，您就会说一句不是原话的话来打发我。”
“那我这句话你怎么用。”
“照原样放着。”
“放到什么时候。”
“放到有别的东西能跟它对上的时候。”
“对不上呢。”
“对不上就一直放着。”
“放着的东西不占地方。”
四点五十六分。
曹永年这时候把那沓要盖章的表往旁边挪了挪。
“你查到今天，手上有几样。”
温良想了一下。
“六样。”
“念念。”
“第一样：那家面店，一个人点面的时候说的三个字。”
“这一样跟另一个人说过的话一模一样。”
五点零一分。
“第二样：同一个人在店里说，六月七号他休息，他自己说不知道为什么。”
“第三样：一本三年前的挂历，六月七号那一格上画着一个方框。”
“这一样我没见过实物，是家长说的。”
“第四样：档案室那张毕业照数两遍是五十三，校刊上那张四个人分开数是五十五。”
“第五样：那两张照片中间隔着七天。那七天我查了五处，五处都没有记录。”
“这五处里头有四处本来就不记这种事。”
“所以查空这一样，我在本子上写着：不构成否定。”
“第六样：那个月十一张补拍申请，只有一张的事由写着四个字，也只有一张这一栏是空的。”
五点零六分。
念完他把手放下。
曹永年这时候伸手，在那六样里点了一下。
“第三样。”
“怎么。”
“那本挂历。”
曹永年把手收回去。
“你没见过实物。”
“没见过。”
“那你不该把它算成一样。”
温良没有立刻答。
“您说下去。”
“你自己刚才说了，那是家长说的。”
曹永年把那沓表又挪了一下。
“你标了二手，可你还是把它数进那六个里去了。”
“数进去，它就跟别的五样一样重了。”
温良看着自己刚才念过的那几行。
他没出声。
“您这一样说得对。”
“对？”
“对。”
温良把本子重新打开。
“我刚才那句话说得不严。”
“我该说的是：五样能核的，一样是二手的。”
“不是六样。”
五点十一分。
他在本子上把“六样”两个字划掉了。
划完他写了两行。
“能核（本人经手或有签注）：五。”
“二手（他人口述，本人未见实物）：一。”
曹永年看着他划那两个字。
“你就这么改了。”
“改了。”
“不问问我是不是故意挑你毛病。”
“您是不是故意的，我核不了。”
温良把笔盖上。
“可您挑的这一处，是对的。”
曹永年听完没有说话。
“六样。”
“五样，加一样。”
“这六样里头，有哪一样能指着一个人说这就是你。”
五点十六分。
温良看着他。
“都不能。”
“一样都不能？”
“一样都不能。”
曹永年低下头看着桌上那沓复印件。
“那你查了两个多月，等于什么都没查着。”
“不等于。”
温良把那十一张复印件收拢。
“两个多月以前，我手上是三样，那三样后来我自己判掉了两样。”
“今天是六样：五样能核，一样二手。”
“六样都指不了人，可那五样是能核的。”
“能核的有什么用。”
“能核的东西，别人接着查的时候不用从头来。”
“他不用再去数一遍那张照片。”
“也不用再翻一遍那五处。”
“他可以从第七样开始。”
五点二十一分。
曹永年这时候站起来了。
他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
“温老师。”
“您说。”
“你这六样，是六个点。”
“是六个点。”
“六个点连不起来。”
“今天连不起来。”
曹永年回过身。
他看着桌上那十一张复印件。
五点二十六分。
“那你想不想知道一样。”
“您说。”
“你查的这一整件事——”
“它有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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