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不去。”
五月十三号，周三，早上六点四十分。高三（7）班教室。
黑板右下角那一行今天写着：二十五天。
六点四十一分。
温良走上讲台。
“今天下午第三节课后，那四十一张递上去。”
“今天我不去。”
“您站门口也不行？”
“不行。”
“为什么。”
“我站在门口，那就是我带着你们去的。”
温良把手放在讲台上。
“我一带，这四十一张就又成了一件事。”
“那我们自己去？”
“你们自己去。”
“怎么去。”
“三句话。”
“第一句：不许喊。”
“第二句：不许拍照。”
“第三句：递完就走。”
“就三句？”
“就三句。”
“那我们四十一个人一块儿去？”
“分四批。”
“每批间隔十分钟。”
“怎么分。”
“你们自己分。”
“您不排？”
“我不排。”
温良说得很平常。
“我一排，谁先谁后就成了我定的。”
“那要是分不匀呢。”
“分不匀就分不匀。”
“那要是有人不想跟别人一批呢。”
“那就自己一批。”
“一个人一批也行？”
“行。”
温良说得很平常。
“四批是我说的上限，不是下限。”
“分成五批六批呢。”
“也行。”
“那您为什么说四批。”
“因为四批我算过时间，够递完。”
“为什么要分四批。”
“四十一个人一块儿站在教务处门口。”
“那不是四十一份手续。”
温良把手抬了一下。
“那是一件事。”
“分四批就不是了？”
“分四批，每一批十来个人，中间隔十分钟。”
“十分钟一过，前头那一批已经走了。”
“看的人看见的是：这一批递完，下一批来了。”
“那不还是四十一个人吗。”
“是四十一个人。”
“可它看着不像一件事。”
“像什么。”
“像四十一次递纸。”
底下没有人再问。
第二排那个男生把这四个字在本子上写了一遍，写完盯着看了两秒，又划掉。
后排两个人低下头凑在一起数手指。数到十一，又从头数了一遍。
“今天早读到这儿。”
“分批的事你们自己办。”
“办完不用告诉我。”
上午十点二十分。
温良上完第二节课回教室拿教案。
十点二十一分。
黑板左下角贴着一张纸。
那张纸是刚贴上去的。
纸上写着四行。
第一批：十一人。
第二批：十人。
第三批：十人。
第四批：十人。
四行上头没有一个名字。
温良看了那张纸一会儿。
四行字是四个人的笔迹。第一行那个“十一”写得很重，纸背面能摸出印子。
“谁想的这个写法。”
教室里没有人答。
有两个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靠窗那个把手边的书往自己那边挪了半寸，挪完手就没有再动。
温良把教案拿上，出去了。
他没有再问第二遍。
下午三点四十分。行政楼二层走廊。
三点四十一分。
温良站在走廊最东头那扇窗子旁边。
从这儿到教务处门口，二十来步。
第一批到了。
十一个人。
他们在教务处门口停下来，一个一个进去。
登记簿一次只能一个人写。
所以十一个人在门口排着，一个进去，一个出来。
从东头看过去，那条队一直没有超过三个人。
有一次教务处里头传出来一句问话。
“你们能不能一个人代写。”
回答那句的声音也不大。
“不能。”
“为什么不能。”
“得自己写。”
进去的人在里头待不到一分钟就出来了。
出来的人往楼梯口走，没有回头。
有一个出来以后在走廊上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才跟上前面的人。
还有一个走到楼梯口才把肩膀松下来。
十一个人递完，走廊空了。
温良没有动。
他手里拿着下午那一节的教案。
那本教案他一个字没记。
他记的是别的。
他记的是每一批进门的时刻。
第一批进门：三点四十三分。
那些时刻他没有写在纸上。
他也没有数人。
第二批。
十个人。
第二批递完。
第三批。
十个人。
第三批递完。
第四批。
十个人。
第四批里有一个人在门口停了一下。
那个人回过头，往东头看了一眼。
温良站在窗子旁边没有动。
那个人进去了。
教务处里头传出来一句话。
那句话说得不小。
四点十七分。
“你们班主任呢。”
有个学生答了。
“在那头。”
“在哪头。”
“走廊最东头那扇窗子那儿。”
“他怎么不过来。”
“他说他不能来递。”
“为什么。”
“因为这不是他的那一栏。”
教务处里头有几秒钟没有声音。
那几秒里走廊上也没有声音。
排在门口那几个都没有往东头看。
他们知道东头有人，可谁都没有转头去确认。
门口那几个还没进去的人互相看了一眼。排在最前头那个把手里的纸捏紧了一点，纸边起了褶。
那位老师走到门口，往东头看了一眼。
温良没有走过去。
他也没有点头。
那位老师回去了。
第四批递完。
走廊空了。
温良还站在那扇窗子旁边。
从三点四十分到现在，五十五分钟。
这五十五分钟里他说过的话是零句。
走过去的步数是零步。
四批进门的时刻他这时候在心里对了一遍。
这五十五分钟里他一直站在同一块地砖上。
那块地砖的花纹他这时候才看清。
三点四十三、三点五十、四点整、四点十。
间隔是七分、十分、十分。
第一批到第二批差了七分钟，比说好的短三分钟。
他没有去问是谁把队排快了。
那一样也不用问。
曹永年是这个时候从楼梯口下来的。
他手里什么都没拿。
他没有往东头走。
他走到教务处门口，把那本登记簿拉过来。
登记簿摊开在最新那一页。
那一页和翻过去那一页上，一共四十一行。
每一行都是学生自己写的。
曹永年从第一行看到第四十一行。
他看得很慢。看到中间他把老花镜往上推了一下，又推回去。
有两行他看了两遍。看第二遍的时候他的指尖压在那一行底下，一个字一个字挪过去。
四点四十三分到四点四十九分。
六分钟。
看完他没有抬头。
他把登记簿往回推了半寸。
“老聂。”
“怎么。”
教务处那位老师走过来了。
“这四十一行你看了吗。”
“看了。”
“你看出什么了。”
那位老师想了一下。
“一个班的，一样的事。”
曹永年把手放在登记簿上。
“事由那一栏。”
“怎么了。”
“四十一行。”
“没有两行是一样的。”
五点整。
那位老师愣了一下。
她的手停在半空，停了两秒才落到簿子上。
她把登记簿拉过去，从头看。
她看了两分钟。
“是没有一样的。”
“有写‘查阅本人一栏’的。”
“有写‘想知道我自己那一格是什么’的。”
“还有写‘依第七条申请查本人结论’的。”
“一个人一个写法。”
曹永年这时候抬起头。
他往走廊东头那扇窗子看了一眼。
温良还站在那儿。
两个人隔着二十来步，谁都没有说话。
曹永年把头转回来。
“老聂。”
“您说。”
“这四十一张，你们答不了。”
“为什么答不了。”
五点十五分。
“因为答一张和答四十一张，是两回事。”
那位老师没有接话。
她低下头，又把最后那一行看了一遍。
那一行的字写得歪。写字的人在“本人”两个字上停了一笔，墨洇开一点。
曹永年把登记簿合上了。
合上以前他把那一页的角抚平了一次。
走廊东头那扇窗子那儿，人已经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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