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要那一张公式页。”
五月二十八号，周四，上午十点整。市教研室。
早读时黑板右下角那一行今天写的是：十天。
十点零一分。
今天早上七点二十，温良先去了一趟人事。
三年前九月一号那份入职登记表的签名栏，复印了一份。
复印件底下人事那位老师写了五个字，签了名。
八点二十他上的车。
坐了一个半小时。
市教研室在一栋灰楼的四层。
接待室比区里那间大一些。
来访登记本推过来。
姓名一栏他写了自己的名字。
单位一栏他写了江城市第十四中学。
事由那一栏他写了八个字。
查阅公开文件附页。
写完他把登记本推回去。
那一页上他前面还有两行，一行是别的学校来的，一行是本单位的。
两行的事由栏写的都是四个字：工作对接。
他这一栏是这一页上唯一一条写了具体要什么的。
写完他自己看了一眼，没有改。
接待的是一位年纪不大的男老师。
“你要哪一份的附页。”
“毕业年级学业风险预测表的填表说明。”
“说明后头有附页。”
“你怎么知道后头有附页。”
“区教研室的邬老师说的。”
“他说附页不在他那儿，在市里。”
“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附页上是区间计算公式。”
那位老师起身去里屋。
十点十九分。
里屋的柜子开了两次，关了两次。
他拿出来一个薄薄的文件夹。
文件夹的边角是软的，翻过很多回。
“附页一共两页。”
“第一页是什么。”
“区间计算公式。”
“第二页呢。”
“统计口径若干。”
温良把纸笔摆好。
“我只要那一张公式页看一眼。”
“抄的是第二页。”
那位老师抬起头。
“你不抄公式？”
他把文件夹往温良那边推了半寸，又停住。
“不抄。”
“公式才是正经东西。”
“公式我算不动。”
温良把手放在桌上。
“我一个教数学的，算得动。”
“可我算得动，也用不上。”
“为什么用不上。”
“我手上一个学生的数都没有。”
“没有数，公式就是一行字。”
“你们学校没有这个附页？”
“有没有我不知道。”
“我没见过。”
“你怎么不问问你们教务处。”
“我问了，就得答一句‘你要它干什么’。”
那位老师看了他一眼。
“那你现在不也在答我。”
“您问的是我要哪一页。”
温良把笔放平。
“这一样我答得出来。”
“那你要第二页干什么。”
“我要的是那七条里，有没有一条跟时间有关。”
那位老师看了他两秒。
“你怎么知道是七条。”
“您刚才说‘统计口径若干’。”
“我猜是几条到十几条。”
温良把笔盖打开。
“七条是我一会儿数出来的。”
那位老师笑了一下。
“你这个人说话真费劲。”
“抄的时候我就不说话了。”
他把第一页拉过来。
第一页上头是三行公式和几栏说明。
温良只抄了栏目名。
栏目名一共五个。
抄完他把第一页推回去。
“公式您不抄，往后要用怎么办。”
“往后要用，我再来一趟。”
“今天用不上的东西，我今天不拿。”
他把第二页拉过来。
第二页上头是七条。
温良开始抄。
十点五十分到十一点二十一分。
三十一分钟。
这三十一分钟里那位老师起来倒过一次水，回来的时候温良还在抄第三条。
温良抄一条停一下，把抄的那一行跟原文对一遍，再往下抄。
抄到第五条他把肩膀转了转，接着抄。
他的笔一直没有换手。
十一点二十二分。
七条他一条一条抄完了。
前六条他抄的时候没有停。
第一条：各校报送数据以本校教务处核定为准。
第二条：同一学生在两校就读的，以学籍所在校报送为准。
第三条：转入学生本学期不足一学期者，不计入。
第四条：休学复学者，自复学后首次统考起计。
第五条：特殊类型招生考生，另册报送。
第六条：缺考者，该场成绩按缺考处理，不计入本次统考统计。
温良抄到这儿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的笔尖悬在纸上，没有落下去。
那位老师这时候坐直了些。
“第六条听着挺平常。”
“缺考不计入，那不是应该的吗。”
“应该的。”
温良把笔尖落回纸上。
“人没来考，成绩自然不能算。”
“那你停一下干什么。”
“我在看它的写法。”
“写法怎么了。”
“它前半句写的是一件事，后半句写的是这件事的后果。”
温良把第六条重念了一遍。
“一件事，一个后果。写得很干净。”
“那不挺好。”
“挺好。”
十一点四十二分。
他没有立刻往下抄。
他先把前六条按一样东西分了一遍。
“您看这六条。”
“怎么。”
“前五条说的是同一样事。”
“哪一样。”
“谁的数算在谁头上。”
温良用笔尖一条一条点过去。
“两校就读的算学籍所在校，转进来不满一学期的不算，休学复学的从复学以后起算，特殊类型的另册。”
“五条都在说：这个人的数，归哪儿。”
“那第六条呢。”
“第六条不一样。”
“第六条说的不是数归哪儿。”
“说的是哪一场的成绩不算。”
“那也差不多。”
“差得远。”
温良把那六条抄件转过去。
“前五条管的是人。”
“第六条管的是场次。”
“管场次怎么了。”
“管人的条文，一个人一个人地对。”
“管场次的条文，一场对一堆人。”
那位老师没有再说话。
他把那六条抄件拉过去，自己从上到下看了一遍。
看完他把它推回来，手在纸上多按了一下。
“第六条那一场为什么不算。”
“因为人没来。”
温良点了一下头。
“那底下还有一条。”
温良接着往下抄。
第七条。
他抄完了第七条。
抄完他没有翻页。
十一点五十七分。
他把第七条又抄了一遍。
抄第二遍的时候他抄得比第一遍慢。
那位老师从桌子那一头抬起头看过来。
“你怎么抄两遍。”
“抄两遍不容易漏字。”
那位老师往他纸上看了一眼。
“两遍一样。”
“两遍一样。”
温良把笔停住了。
他没有立刻收笔。
“抄完了？”
“抄完了。”
“那我收了。”
“麻烦您先在我这两页抄件上写一句。”
“写什么。”
“与附页原文一致。”
“再签个名，写日期。”
那位老师写了，签了。
温良在自己那两页抄件最底下又写了一行。
写完他念了一遍。
“本抄件仅用于理解口径，不用于任何学生个案之判断。”
“这一句你写给谁看。”
“写给往后拿这两页的人看。”
温良把笔盖上。
“这两页上一个学生都没有。”
“我得让它往后也一个都不沾。”
温良把两页抄件叠好。
叠好以后他又把第二页翻开了。
十二点十二分。
他看着第七条。
那一条上有四个字。
他用笔尖在那四个字底下点了一下。
离场时间。
点的时候笔尖没有落到纸上，离着一点。
他没有在这四个字底下画线。
画了线，往后拿这张纸的人第一眼就会先看那四个字。
先看哪一样，得他自己定。
他把纸抬起来，对着窗户的光又看了一遍那一行。
看完他把纸放平，叠好，收进包里。
十二点十四分。
那位老师把文件夹合上了。
“你今天问的东西，跟你们班有关系吗。”
温良把包的拉链拉上。
“今天不知道。”
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子底下。
推的时候椅子腿在地砖上响了一声。
那一声很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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