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把这四样摆一块儿。”
六月三号,周三,下午四点二十分。三零二屋。
黑板右下角那一行今天写着:四天。
四点二十一分。
侧墙那张长纸走到第廿六格。
那是最后一格。
桌上摊着四样东西。
第一样:三年前那一年校刊第二期第十四页,那张考场照片的复印件。
第二样:五月二十八号从市里抄回来的第七条。
第三样:三年前那一场考试的考场情况记录,八个考场,八张。
第四样:一张空白的时刻表。
杜小满、顾青禾、周砚坐在对面。
“今天把这四样摆一块儿。”
“第一样。”
温良把照片的复印件转过来。
昨天下午杜小满指的那一处,在门框上头。
“这上头装着一个东西。”
“是什么。”
“闭门器。”
“闭门器是干什么的。”
“门推开以后,它把门拉回去。”
温良把手放在那张复印件上。
“不用人关。”
“老楼那些门上都有?”
“今天上午我去看了。”
“老楼三层,十二扇门,八扇上头有。”
“第三考场那扇呢。”
“有。”
“可这是今天的门。”
顾青禾说。
“三年前那扇是不是这个,照片上看得出来吗。”
“看得出个大概。”
温良把复印件推过去一点。
“形状对得上,位置也对得上。”
“可我不能说它就是同一个。”
他在纸上记了一行。
“照片上门顶装置形状、位置与现装闭门器相符;是否为同一装置,无法确认。”
“照片底下还有一段短文。”
“念。”
温良把短文里的一句念了出来。
“本次模拟考各考场于结束铃响后六分钟内清场完毕。”
屋里安静了一下。
顾青禾把这四个字抄了下来,抄完在旁边打了一个问号。
“六分钟。”
“六分钟。”
“老师,五月二十九号您说,时限由各考点自己定。”
“说过。”
“那这六分钟就是我们学校那年自己定的?”
“照这段短文,是。”
温良把这一样也记下来。
“这一句是印在校刊上的,公开的。”
“第三样。”
他把八张考场情况记录摊开。
“这是三年前那一场考完以后,八个考场各交一张。”
“上头有什么。”
“考场号、监考人、开考时间、结束铃时间、清场完毕时间。”
“结束铃时间八张都一样吗。”
“八张都是十点三十五分。”
“清场完毕时间呢。”
温良把八张按考场号排开。
“第一考场:十点三十八分。”
“第二考场:十点三十九分。”
“第四考场:十点三十八分。”
“第五考场:十点四十分。”
“第六考场:十点三十七分。”
“第七考场:十点四十一分。”
“第八考场:十点三十九分。”
念到第五张的时候,杜小满已经在本子上把数字竖着排了下来。
念到第七张,她的笔提前落在了下一行的位置上,等着。
顾青禾没有记。她在数温良念了几张。
“七张都在三十七到四十一之间。”
“第三考场那一张呢。”
五点零六分。
温良没有立刻念。
他把那一张从最底下抽出来,翻过正面,先看了一眼考场号,才放到八张的正中间。
放的时候另外七张被他往两边推开了一点,中间空出一条缝。
“十点四十四分。”
屋里没有人说话。
杜小满低下头,把八张记录上的时间从头看到尾。
看到最后那一张她停住了。
周砚把身子往前挪了半个座位。
“比别人晚三分钟。”
“比最晚那一张晚三分钟。”
“比时限晚三分钟。”
温良把这三句都记下来了。
“第四样。”
他把那张空白的时刻表拉过来。
“今天上午我和周砚去了一趟老楼三层。”
“去干什么。”
“量那扇门。”
周砚这时候开口了。
“我们量了六次。”
“怎么量的。”
“把门推到最开,松手,读秒。”
“读到门完全合上、锁舌到位为止。”
“六次是多少。”
周砚把一张纸摊开。
“五点八,六点一,六点零,五点九,六点二,六点零。”
“六次都在六秒上下。”
“还有一样。”周砚说。
“你说。”
“门合上以后,我在里头拉过。”
“拉得开吗。”
“拉不开。”
“得转门上那个旋钮。”
“旋钮转得动吗。”
“转得动。”
“那不就能开吗。”杜小满问。
温良这时候把一张纸放在桌上。
“今天上午我在总务处调了一样。”
“那扇门的维修记录。”
“上头写着什么。”
“三年前六月,那扇门的内侧旋钮换过一次。”
“换的日子是六月十一号。”
“更换原因那一栏写着四个字。”
五点四十一分。
温良把那四个字念了出来。
“旋钮脱落。”
屋里安静下来。
顾青禾的手停在本子上。
杜小满把那张维修记录拉过去,自己看了一遍那四个字。
周砚一直没有出声。他的手放在桌上,指节压着桌面。
“老师。”
杜小满开口了。
“那就是说,三年前那天,那个旋钮是坏的。”
“不能这么说。”
“为什么。”
“维修记录只说明六月十一号换过。”
温良把手放在那张记录上。
“它没写坏了多久。”
“那您怎么记。”
“记:该门内侧旋钮于三年前六月十一日更换,原因栏为‘旋钮脱落’;脱落起始时间不明。”
“还有一样我得写在前头。”
“您说。”
“今天这次量门,是三年以后量的。”
温良把笔停住。
“这三年里,那个闭门器可能换过,也可能调过。”
“那这六次读秒还算数吗。”
“算一样今天的事实。”
“不算三年前的事实。”
他在那六个数底下写了一行。
“本次实测于三年后进行,闭门器与门锁均可能已更换或调整。此为本推断最弱的一环。”
“老师,您自己把自己最弱的地方写出来。”
“写出来。”
“不写,往后有人会替我找出来。”
“那时候这一整页就都不作数了。”
温良这时候把那张空白时刻表拉到中间。
他填了三行。
十点三十五分:结束铃。八张记录一致。
十点四十一分:清场时限截止。校刊短文所载六分钟。
十点四十四分:第三考场清场完毕。该考场记录所载。
六点零六分。
三行填完,中间空着一段。
那一段空在纸上只有两行的高度。
屋里三个人都在看那一段空。
杜小满看着那一段空。
“十点四十一到十点四十四。”
“三分钟。”
“那三分钟里,第三考场的人还在里头。”
“照这三张纸,是。”
杜小满这时候说了一句。
“那就是有人关的门。”
温良回过身。
“没有人关门。”
“怎么会没有人。”
“门上装着闭门器。”
温良把照片的复印件举起来。
“它自己关的。”
“那也得有人先把门推上。”
“推一下,或者带一下,或者风。”
“六秒以后它自己就合上了。”
“合上以后,从里头要开,得转旋钮。”
屋里没有人说话。
杜小满张了张嘴,没有出声。
顾青禾把笔放下了。
周砚一直看着那张照片的复印件——看的是门框上头那一处。
顾青禾这时候问了一句。
“老师,那这事怪谁。”
温良看着桌上那四样东西。
“今天不知道怪谁。”
他没有再往下说。
他站起来,走到黑板前头。
他在黑板上写了第一个词。
不提前交卷。
一个箭头。
十点四十一分门已合上。
一个箭头。
三分钟。
一个箭头。
超时未离场。
一个箭头。
该场成绩不计入。
写到这儿他停了一下。
然后他在最后头又加了两个。
往前三次数据不齐。
无法计算区间。
最后两个字。
待定。
写完他退开一步。
他在整条链子前头写了两个字。
推断。
又在整条链子底下写了一行。
本推断可由三样各自独立核实。
写完他把粉笔放下。
“三年前那五十三个人,不是被谁定成待定的。”
六点五十一分。
“他们是被一扇门关了三分钟。”
屋里没有人说话。
顾青禾坐在那儿没有动。她的笔掉在本子上,她没有去捡。
杜小满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周砚站起来了。他站起来以后也没有说话,就站在那儿看黑板。
黑板上那一整条链子从左排到右,最后两个字是“待定”。
三零二屋的门这时候开了。
六点五十六分。
柳老师站在门口。
他手里拿着一张纸。
他没有说话,先看黑板。
他从第一个词看到最后两个字。
看完他走进来,把那张纸放在桌上。
“温老师。”
“您说。”
“你们班今年,考的是哪个考场。”
温良回过身。
柳老师把那张纸推过来。
那是今年的考场安排表。
“老楼,第三考场。”
屋里四个人都没有说话。
黑板上那条链子还在。
第一个词是“不提前交卷”。
七点零七分。
杜小满这时候弯腰把掉在本子上那支笔捡起来了。
她捡起来以后握在手里,没有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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