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天化捏着那枚残玉，站在破庙当中，一动不敢动。
他不是没听过山里精怪的故事。老人们说，深山里的老物件成了精，会学人说话，把过路人骗进山腹里去。
“你是人是鬼？“他哑着嗓子问。
玉里那个声音“嗤“地笑了一声。
“鬼？“那声音慢悠悠地说，“鬼见了我，得绕着走。“
杨天化不说话了。他把残玉凑到眼前细看，还是看不出名堂。玉色浑浊，内里像是封着一团灰雾，雾深处隐隐有什么东西在动，又像没有。
“小子，问你话呢。“那声音说，“你爹没告诉你，别来这儿？“
杨天化的心一紧。
“你认识我爹？“
“不认识。“那声音散漫得很，“不过能让爷睡这么多年的地方，总得有人看着。你爹，是看庙的那个？“
杨天化没接话。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这声音知道祖训，知道爹，知道这座庙——可它说“不认识“爹。这话半真半假，听不出破绽，反而更说明说话的不是寻常东西。
猎户有句老话：看不清的兽，先别射；摸不透的路，先别走。
他把残玉揣进怀里，贴着胸口，转身就往外走。
“哎——“玉里的声音拖长了调子，“这就走了？不问问我是什么来历？不求求我赐你点富贵？庙里的神仙，不都是这么演的吗？“
“我不求。“杨天化踩着雪往外走，“我爹还在山里，我得找他。“
“你爹？“那声音顿了顿，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意思，“找不着喽。“
杨天化的脚步猛地停住。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那声音懒洋洋的，“这雪，下了三天了吧？三天前夜里，这条山道上过了些不干净的东西。你爹要是撞上了——“它拖了个长音，“那就找不着喽。“
杨天化站在雪地里，雪片子砸在他脸上，他没觉得冷。
“什么东西？“
“爷刚醒，懒得看。“那声音打了个哈欠，“不过提醒你一句，小子，把爷揣稳了。你这回挖爷出来，动静不小，闻着味儿的，可不止一拨。“
杨天化低头看了看怀口。
“你是谁？“他第三次问。
这一回，玉里沉默了片刻。
再开口时，那声音里的懒散收敛了些许，透出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怀念，又像是自嘲：
“很久很久以前，有人管我叫——山大王。“
“哪个山？“
“哪座山都装不下。“
杨天化没再问。他听出来了，这声音不想说，再问也没用。猎户不追受惊的兽，追也追不上，还容易把自己带进沟里。
他把怀口捂紧，踏着雪往回走。
走出十几步，那声音又在他脑子里响了：“小子，问你个事。“
“嗯。“
“你爹，叫什么？“
“杨大。“
“杨大……“玉里那声音念叨了两遍，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句，“姓杨的，倒是跟这块地有缘。“
杨天化问它什么意思，它又不吭声了。
回程比来时快。
雪渐渐小了，天却黑得早。杨天化不敢走夜路，一路小跑，回到村外的时候，天刚擦黑。
村口的老井边上，围着两个人影。
是隔壁的孙寡妇和村东头的老赵头，两人正从井里打水，一边打一边小声嘀咕着什么。看见杨天化回来，两人都闭了嘴，眼神有点躲闪。
“天化啊，“孙寡妇先开的口，声音压得低低的，“你……进山了？“
“找俺爹。“
“找着了吗？“
杨天化摇头。
孙寡妇和老赵头对视了一眼。老赵头咳嗽一声，拎着水桶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欲言又止，最后什么也没说。
杨天化看着两人的背影，心里泛起一丝异样。
他走到井边，弯腰往井里看了一眼。
井水黑黢黢的，映着他自己的脸。他正要直起身，忽然顿住了——
井水深处，浮着一缕极淡的黑气。
细得像根头发丝，在水里晃了晃，就没了。
杨天化蹲在井边，盯着水面看了半晌，什么也没再看见。
是眼花了？
他直起身，往家里走。走到自家院门口，他的脚步又停了。
柴门虚掩着。
他出门的时候，是亲手把门闩死的。杨小满才七岁，一个人在家，门只会闩得更紧，不会开。
杨天化没有立刻推门。
他绕到院墙侧面，贴着墙根听了听。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声。北屋的窗户纸透着一点微弱的火光——油灯还点着，说明屋里有人。
他把柴刀抽出来握在手里，绕回门口，一脚踹开门。
“谁！“
屋里没有应声。
杨天化提着刀冲进去，一眼看见杨小满抱着膝盖，缩在炕角，眼睛瞪得圆圆的，一看见是他，“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哥——“
杨天化三步并作两步上了炕，把妹妹搂进怀里。他一边拍着她的背，一边环顾屋子。
屋子没乱。米缸还在，柴刀架还在，墙角的坛坛罐罐都原样摆着。
只有窗台上，多了一道印子。
像是有人从窗户外面，扒着窗台往里看过。印子上的雪还没化，留着半个模糊的指印。
指印很细，很长。
不像人的手指。
“小满，“杨天化压低声音，“哥走后，谁来过？“
杨小满抽抽噎噎地摇头：“没人敲门……可是哥，天快黑的时候，我在窗户这儿，看见外头站着个人。“
“什么人？“
“白衣服。“杨小满的声音抖起来，“站在井边上，一动不动，站了好久好久。我害怕，就吹了灯躲起来。后来……后来他就不见了。“
杨天化抱着妹妹，没说话。
怀里贴着的那枚残玉，不知什么时候，又烫了起来。
玉里那个自称“山大王“的声音，在他脑子里轻轻响了一句，像是叹息，又像是冷笑：
“来得倒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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