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名仆役的带领下,奥尔德前往了扫罗·英维克图斯此刻的所在地——一间极限战士们的训练场。
它位于赫拉要塞深处,其风格与昨日的长廊与宴会厅相比极其冷峻,一切都以实用为主,灰白色的墙壁上仅挂着一面蓝金色的旗帜,除此以外再无其他。冷光灯倒是无处不在,空气中还弥漫着汗水与用于保养武器的油膏的味道。
而奥尔德走进这里时,恰好看见一名极限战士的新兵被他的对手摔倒在地。后者没有半点胜利者的喜悦,只是拉起他的兄弟,然后迅速后退,回到场边。被摔倒的人也同样如此,脸上除去汗水以外,甚至没有半点不甘。
不少站在一旁的新兵安静地观看着,也有一些人在热身,但完全没有人起哄、鼓掌或喝彩。
这与狼群的训练场截然不同。
扫罗·英维克图斯与十连长安提洛科斯一起站在训练场的最边缘,他们都没有着甲,只穿着常服,安提洛科斯的手中还拿着一块宽大的数据板。他在上面写写画画,似乎是在记录新兵们的胜负与表现,而扫罗已经注意到了他。
奥尔德迈步走入其中,来到两位连长身边。
“怎么样?昨夜休息得好吗?”扫罗主动问候道。
奥尔德轻轻地点了点头,扫罗微笑一下,将目光重新投向训练场中央。
原先被摔倒的那名新兵正努力地运用他所学到的战斗技巧,很快便扳回一城。按照惯例,他拉起他的对手,两人再次回到边缘,又摆出架势,开始谨慎地接近彼此。他们没有留手,力量与速度都是货真价实的,却总会在即将伤到对方时停止动作。
“所以,你觉得我们的新兵如何?”扫罗貌似不经意地问。
“他们很克制。”奥尔德说。
“克制。”扫罗有些讶异。“这倒是个有趣的评价,那么,想必狼群的新兵对练远比我们的要激烈?”
奥尔德微微颔首,答道:“是的,流血是家常便饭......血爪们年轻气盛,要花很多精力才能控制住野性。因此狼牧师们往往都只是放任他们对打,直到他们从中学到点东西。在训练场上血流不止、断手断脚总好过在战场上因为无法控制自己而丧命,甚至连累其他人。”
旁听的安提洛科斯为这句话而将视线从手中的数据板移开了,这位兼任新兵训练导师的十连长似乎对奥尔德的描述非常感兴趣。
带着那种令人愉快的微笑,他开口说道:“我一直听闻狼群作战凶猛无情却又极富纪律,此前我一直不明白这两种相反的品质是如何共存的,直到现在......多谢,奥尔德兄弟。战团之间的交流果然非常有益,我们未来应该多多开展这样的活动。”
“会有机会的,安提洛科斯。”
扫罗说完,便抬起手拍拍奥尔德的肩膀,示意他跟自己来。他们离开训练场,来到一条明亮的长廊。这里很安静,几乎听不到半点人声,地面一尘不染,金色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落进来,带来持久的光明。
“我想你来找我应该不是为了看新兵训练吧,奥尔德?”扫罗说道。“如果是为了游览的话,你大可直接离开赫拉要塞,前往马库拉格城。你的生物数据已经被录入到安保系统里了,除去一部分禁区以外,你可以畅通无阻。”
奥尔德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在思考要如何将昨夜的事用一种扫罗能够接受的方式说出来。但这阵沉默似乎被一连长错误地理解成了另一种意思,于是他了然地一笑,轻咳一声,再次开口。
“另外......如果你是想去朝圣的话,我可以亲自带你去。原体圣殿此时还没有开放,我们有大概一小时的时间能够与他独处。相信我,奥尔德,这是很有益的,原体无需言语便能分享他的智慧。”
奥尔德慢慢地抬起头。
迎着一连长那略显期待的目光,他说道:“我会去的,但不是现在......昨夜我又见到了那幅画。”
扫罗的表情立刻就变了。
“在你的房间里?”
“是的。”
奥尔德说,随后全盘托出,就连他与托勒密之间的对话都未曾遗漏。扫罗的表情就此经历了两次变化——起初他是严肃的,直到他听见托勒密对奥尔德的称呼......然后是那句‘我甚至现在还能在马库拉格上作祟’,这句话直接让一连长深呼吸了两次。
等到奥尔德结束讲述,扫罗已经再难保持严肃。平静、怀疑和困惑在他脸上不断流转,形成一个漩涡。
一旁的奥尔德将这些情绪尽收眼底,于是直接说道:“此类灵能事件应当由智库来处理吧,扫罗连长?你可以带我去找他们。”
扫罗沉默片刻,侧目望向落地窗,缓缓摇了摇头。
“你来得不是时候......五百世界的和平是需要维护的,我们大部分的智库早在两个标准月前就已随军出征。眼下随我们一同留守在马库拉格的智库们仅剩下几个编修员,负责编纂档案,他们的能力恐怕并不足以解决这个问题。”
“那就让他们读我的心。”奥尔德干脆利落地说。“至少先证明我所说之事的确为真。”
扫罗错愕地转过头来,恰好与那双赤眸对视。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阳光的关系,他竟在那双眼中看见了星星点点的鎏金之色。
他心底忽然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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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修员共有四位,都是年轻人。
当扫罗带着奥尔德在赫拉要塞里找到他们时,他们正在整理一些尚未分类的战报。大量的数据板、数据晶片和纸质卷宗将这四人团团包围,房间中央的一台略显老旧的沉思者响个不停,就像一根看不见的皮鞭,催促着这四个留守的年轻人。
扫罗很快就说明了他的来意,而这立刻遭到了一名编修员的反对。他一头短发,脖子上挂着一副数据眼镜,神情有些焦急。
“大人,我们还尚未进行过完整的训练。因此,贸然使用心灵探查这等需要经验才能稳固使用的能力,恐怕会导致——”
“——没关系,我不会有事。”奥尔德打断他。“经验不足也不是问题,你们试过制造幻象或入侵心灵了吗?”
编修员惊讶地看向他,又看看一连长,而扫罗只是面无表情地做了个意为‘继续’的手势。
“......我们都有尝试过。”
奥尔德点点头:“那就没什么需要担心的了,直接来吧,我会引导你们。”
编修员张大嘴,求助似地看向一连长,但后者只是把那个手势再做了一遍。
片刻后,在这件档案处理室隔壁的一间空房间内,四名连实习智库都算不上的编修员紧闭双眼,将奥尔德围在中央,正式开始了仪式。他们非常紧张,且的确能力不足,但这并不要紧,奥尔德直接放开了自己的心灵。
编修员们忽然齐声惊呼起来,带着数据眼镜的那个更是直接下意识地无师自通了灵能传讯的方法。
+原体在上啊,这到底是什么?+
战士。奥尔德想,随后将昨夜的梦境推至他们眼前。四人显然没有经历过这种事,他们的情绪已从震惊转为隐约的恐惧。
他们所经历的并非梦境,而是记忆,那种微妙的不真实感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坚实的感触,就连微风拂过面颊时的感觉都与现实别无二致。而当他们亲眼看见托勒密,并听见他的声音时,恐惧达到了顶峰......
很快,在短短的数分钟后,仪式便彻底结束。编修员们茫然无措地睁开了双眼,其中两人甚至难以回神,眼中灵能之光久久不散。
戴着数据眼镜的编修员喘着气,沉默地看了另一名同伴一眼,后者点点头,面色苍白地开始检查那两人的状态,眼镜编修员则走出了房间,去向扫罗汇报。美中不足的是,他忘记了关门,因此奥尔德能直接听见他急切的语气,以及最后特意压低声音做的一句补充——
“——那位野狼的使者引导我们的方式甚至比智库馆长还要娴熟!而且,我们刚才接触到了他的心灵投影,他,他......”
“你想说什么,瓦伦图斯?”扫罗问。
“我无法准确地表述我刚才的感觉,它甚至已经开始淡去了。”被称作瓦伦图斯的编修员略显沮丧地回答。“实在抱歉,大人,我学艺不精。”
“那就加倍努力,现在告诉我,他说谎了吗?”
“没有,大人。”瓦伦图斯小声地说。
扫罗发出了一声沉吟,他的靴子随后抬起,然后轻柔地触地。
奥尔德收回视线,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般,恰到好处地看了过去,而出现在门前的一连长只是对他点了点头。奥尔德朝他走去,两人十分默契地开始在走廊内并肩而行,直到经过一个拐角,在一座纯白色的骑士雕像面前,扫罗方才停下脚步。
不远处人来人往,身穿制服的官员们正匆匆而行,身后往往都跟着一个数据处理用的机仆。鼎沸的人声从更远一些的地方传来,想来是游客们到了。马库拉格的今日依旧安稳、和平,恰如这个世界在过去的万年中于极限战士们的护卫下所度过的每一个白昼。
在这一切声音之中,扫罗·英维克图斯缓慢而又认真地开口了。
“你觉得你梦中的托勒密是他本人吗?”
“不是。”
“那是什么?”
奥尔德思索了一下,答道:“强大的灵能者可以通过某些触媒,在死物内留下一缕意识。但我从未见过一个存在如此之久的例子,因此,如果这种可能性被排除的话,恐怕就真的如他亲口所言那般,是鬼魂作祟。”
扫罗把头扭过去,奥尔德又听见他在深呼吸。
“......马库拉格上从未闹过鬼。”
“这件事重要吗?”
“不重要。”扫罗又把头扭回来。“至少现在不重要,就像他对你的称呼那样,他还说他知道你的来历,但我现在没兴趣追根究底。我不会掩饰我的想法,奥尔德,你身上有诸多疑点......可眼下我们最需要解决的问题不是这个。”
他沉默数秒,再开口时,声音忽然放得很轻。
“我能相信你吗?”他问,那双与罗伯特·基里曼画像中的双眼如出一辙的蓝色眼眸严肃异常。
“可以。”战士说。“我给你我的承诺。”
扫罗并不知道这句话究竟为谁所说,但他的确长出了一口气,而奥尔德只感到惊讶。
他想,一个在政治上高度敏感,且与凡人们共处得如此融洽的战团,竟然有如此天真的一面?为他人的言语便贸然给出信任......哪怕是狼群,对他的态度也是在经历了一系列具备极强冲击力的事后才缓慢转变的。
这不禁让他想到了他和洛根在从阿米吉多顿回程路上的一次闲聊,头狼谈到了基因原体对他们各自的子嗣所产生的影响。
他直言不讳地说,鲁斯永远地改变了狼群,将芬里斯的习性赋予了他们,而这种东西在历经一万年的风霜后甚至没有消散,反倒愈发茁壮。而其他战团也同样如此,尤其是那些初创团,他们与自己的基因之父最为相像,哪怕他们从未见过自己的原体......
“跟我来。”扫罗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我带你去托勒密图书馆。”
奥尔德看向那个已经开始远去的背影,快步跟了上去。
而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在明亮的大理石地面与金碧辉煌的穹顶之间,一幅画作正待在无法被阳光照亮的地方,平静地注视这一切。
若是奥尔德能看见这幅画,他会立即发觉它的改变。相较于昨夜,画中人的姿态已不那么平静,血从他的七窍中潺潺流出,右手则高高举起,好似正握着一把长矛,要将它对准天空投出,丝丝闪电从指缝间绽放......
愤怒与悲恸占据了他脸孔上的每一个角落。
而在画框之下,那个名字已被鲜血涂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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