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经允着靛青色交领罗纹襕衫,未戴幞头,一袭寻常装扮,仿佛未取功名的清闲书生。
宽绰的青衫使他看上去比穿官服年轻许多,不过,他背手站在楼梯下,微微扬起下巴时,线条冷冽的脸庞上,依然辨不出情绪。
“你怎么来这里?”金銮抢先开口,声音反常的尖锐。
周经允看着她下来,语调平平:“明日我回宁州,今晚需同你到甄府用饭。怎么一个人在乐馆?”
金銮不答反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你跟踪我?”
周经允瞧了她一眼:“市署里的同年找我问些事,恰好来此坊喝茶,遇到了你的车驾。”
金銮咬住唇,只怕周经允看出什么来,眼角急切的寻找她的同谋,正瞥到一道纤秀清丽的身影匆匆赶来——那是她的密友、云韶馆主人祝悬黎。
金銮立刻说出本来的目的:“我就是来请阿黎吃冰,她却忙的走不开,我一个人在上面等睡了,才耽误了这么久。”
祝悬黎凑上前打掩护,笑嘻嘻道:“我正理着曲谱呢,不想刺史大人来了。”她斜一眼金銮,手在她腰上掐了一把,推了推:“喏,把周夫人还回去了,下次再来占我雅间打盹,别再拿一碗杏酪打发人!”
金銮见好友配合心下方定,也笑起来,自然的靠向周经允,调笑道:“真是铁公鸡,我从前送你那么多好东西不提,只记得一碗冰么?不与你这孤家寡人掰扯了。”她挽住身边人的手臂:“走吧,母亲该等着了。”
周经允话一向不多,对祝悬黎微微颔首,便携金銮上了马车。
金銮率先坐稳,掀起轿帘一角,只见云韶馆二楼的窗户豁然大开,李明扬冷冷盯着她。
她重重甩上车帘,一转头,却撞上周经允的视线。
周经允淡色的瞳孔安静注视着她,这样的视线总让金銮觉得他能把自己看穿。
毕竟周经允是御史出身,凭借审理太子案崭露头角,又做了两年刺史,掌管一州民政法案,他渐渐被权力浸染,生出一种令人生畏的气势。
金銮回视着她的丈夫。
在她两年婚姻里,周经允如同承诺的那样,将这段婚约当成公务。他尽职尽责的待在宁州,书信都少有,只在年末述职时,与她待上三月,其中多数时间依然是办公。
而这一次周经允在夏至的三日修务期赶回,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
周经允说是为了他老师严相公过寿回来,金銮却知道他是在为归京的差事做准备。
金銮心中自嘲,周经允这样一门心思想往上爬,倒与贪慕虚荣的自己很相配。至少,待他走到高位,自己也不会被人笑话嫁不上郡王世子,招了个“寒门赘婿”。
周经允终于开口:“下次出门多带些侍卫,绥西的战事打完了,京中多了许多武人,行事需小心些。”
金銮不想与他干瞪眼,便将头一点,闭眼作出困倦的样子。
车驾上的冰桶放了一下午,已没多少凉气,她在马车的摇晃中皱起眉,突然衣领颤动了一下,金銮惊慌往后躲闪,头碰在车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周经允的脸近在眼前,他湛澈的眼眸抬起,唇角微压,神色有些不悦。
而他伸出的手指,只是抚平金銮领口微乱的衣襟。
车壁由软木片制成,金銮撞一下也没什么,只是为自己一惊一乍的举动感觉丢了脸,脱口而出:“不要动我。”
周经允收回了手,却突然又开口:“你愿意去宁州吗?”
金銮愕然捂着脑袋。即使她肯定自己那事只有祝悬黎知道,也忍不住怀疑周经允是不是看到了什么。
“怎么突然提这个?”金銮试探道。
“宁州的事务已经步上正轨,你可以去那里待几个月,到孟冬我们一起回来。”周经允平静地提议道:“今岁过后,我在宁州的任期只剩一年,那里有些山水景致很好,你也可以去玩一玩。”
金銮打量着他的神情,始终看不透他藏着什么意思。
周经允做丈夫很称职,却只有这点不好,他将婚事当作交易,对她说话总是如在官场上与旁人打哑谜,语焉不详。
她要去猜,猜不着又难免气恼。于是干脆拒绝:“宁州有什么山水值得我去看?天都每日都有新鲜玩意,胡旋舞肆、酒楼茶馆,四面八方的牛鬼蛇神,有本事的都往这里赶,你以为我都玩遍了、会无聊么?”
她睨着丈夫,哼笑道:“等你回来就知道,这儿的东西玩一辈子也玩不尽,何必费劲去看外面的风景。”
周经允听着她有些刺耳的话,表情却没变化,似乎早料到了她的回答,只是牵起她的手,摩挲着她打磨至光滑浑圆的指甲。
金銮看着他沉静的侧脸,眼前浮现出他十五岁,在州学读书的样子。
那时她是庐州刺史甄业开的掌上明珠,所有人都巴望着和她说上一句话,只有周经允,在一片嘈杂笑闹里,执拗的读书写字。
她当时很佩服周经允的定力,甚至主动与他搭话,可却受到了人生中第一次冷待。
金銮想,也许周经允是一个人在外,感觉寂寞了。于是她建议道:“你在宁州遇到合适的女子,可以让她做个妾室,只是别带到京城来,让人知道会有闲话。”
实则诏国纳妾很是寻常,甚至蔚然成风。便是小门小户也有散尽家财,硬要娶一妻一妾的人。谈论起来,旁人只会感叹这等人之常情如何风流。
不过金銮觉着,她既然下嫁周经允,周经允要能做出不蓄姬妾的表面功夫,自己在那群家宅不宁的宗亲命妇里,会得到很多羡慕——毕竟周经允这样年轻俊朗,又很有些真本事。
周经允闻言眉头一皱,看向她的目光徒然锐利,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不过最终他抿了抿唇,没有开口。
金銮最讨厌他有话不说,便刺道:“怎么了?难道还要我给你挑几个带走吗?”
周经允的手骤然收紧,力道之大,让金銮疼得轻吸一口气。他抬眼看来,目光锐利如刀,仿佛看透了她。
他冷声道:“我早说过不纳妾室,你总不记得。”
金銮听到此话心中却冒出一股怨气。
她厌恶周经允明明对她没有感情、甚至明里暗里瞧不起她的行径,却依然坚持这些看似“专情”的事情。
既然他们都明白这是一场交易的婚姻,那他凭什么以为自己要为他守身收心?凭什么占据道德高位,使自己面对他感觉羞愧?!
她恼怒的抽了抽手,被握的太紧没抽出来,待周经允松开些,她便直接甩开来:“我要求你这些了?你有什么好气的?难道我们甄家对你还不够好么?成亲后你可直接是刺史了!”
“我宁可不做这个刺史。”
周经允这次没有迟疑,直接道:“我还不至于那么无能,要拿我的夫人换取官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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