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州地处天都以北,三河绕城,地形开阔平坦,因紧邻都城,宁州有许多区域都被世家征为养马之处。自皇城北行四百五十二里,马车约需四天,才能抵达宁州刺史官署所在的定安县。
穿过州廨正门设鼓的谯楼,便是仪门,门内外皆竖着银铸般的戟,无声而立,将往来各人的脚步都压得慢了。
仪门东侧为寅宾馆,接待外来使者、宾客,西侧则设置州狱,仪门后分别是正厅、便厅与内宅。
寅正天色尚泛鸦青,青简立在刑讯室外,使劲眨巴几下困倦的眼睛,又摸了摸空瘪的肚子。
他是宁州刺史的侍从,刺史何时起身他都得跟着,何况,他还要将新收到的信交给府君。想到这,青简撇了撇嘴。
前几日他刚把一封天都来的书信呈上去,原以为府君虽不至于高兴,也该感觉欣慰,毕竟他孤身在外少有家人关怀。可谁知,他读了信反倒恼怒了,一整天都待在狱房中,出来时浑身透着血气。
如今,青简拿着新送来的信,头一回觉得,府君家里送的家书太勤。
墙壁上昏黄的烛火晃了晃,面前平平无奇的小铁门被拉开,府君垂首而出,手上拿着一方湿布巾仔细擦拭着手掌。
待白布上沾染到一丝污渍,他便将巾布丢到身后史人怀里,“叫法曹拟判,辰时连同卷宗送来。”
门后史人躬身应下,府君提步向外走去,路过时,青简闻到一阵带着铁锈味的冷风。
他心中更加忐忑,不知该不该在此时把信拿出来,犹豫中府君已经走到门边,停下脚步。青简疾步上前为他推开门。
惨淡月光混杂着熹微的初阳,照亮府君身上暗色的衣袍,他神色恹恹眼睑微敛,稍显浓密的眼睫便遮住了直射来的光线,在他脸上画出一弧晦暗的阴影。
“你要说什么。”他突然问。
青简心一提。被府君看出来了。
府君缓缓侧首,狭长的眸子微眯,视线定在他脸上,很快又滑到他怀中。
青简慢腾腾掏出藏着的那封信,嗫嚅道,“是刚送来的,给府君的家书。”
府君的视线凝着书信,沉默片刻后,他修长若白玉的指节伸出,捏住信,几下子拆开来。
信封轻飘飘落到地上,青简赶忙蹲下去捡,站起来时眼珠悄悄瞟着府君的脸色。
府君依然平静如水。
尽管他没有表情,青简却心中一喜:这次的信似乎是好的。
府君周身萦绕数日的郁气,在读信后一扫而空,青简感觉身上松快,嘴也忘了忌讳,脱口道:“是府君家里有喜事了吗?”
闻言,府君又看向他,那眼神轻轻瞟到他身上,却没有半点责怪的意思。
他缓缓折起信纸,连青简手里的信封都拿了过去,认真地叠在一起,装进袖袋。
“没什么。”府君的声音讳莫如深,“只是夫人想念我,要来宁州小住。”
————
当宁州收到书信时,金銮还躺在甄家正堂卧房里赖床。
她霸占了母亲,尽情享受着母亲对她的纵容和宠爱,以此来慰藉自己感情上的不顺。
于她而言,爱情只是一种偶尔贪图的点心,她总要回归家庭,这家庭不是随便什么,只是甄家。所以,但凡有人敢危及甄氏,她都可以毫不犹豫做出切割。
母亲对金銮可说是有求必应,即使长兄与仲兄皆有子嗣,但她在母亲心中,二十多年的情意,连甄氏的孙辈都无法动摇。
金銮对此心知肚明。
她赖在床上,懒懒道:“从天都到宁州那么远,我要三哥陪我解闷。”
母亲犹豫了一下:“锦习最近很知上进,你父亲很是欣慰,若出去一回,他又玩野了心可不好。不然,娘陪你去吧。”
金銮在床上打了个滚,立即想到说辞:“不要。路途太辛苦了,而且阿娘送完儿,还要独自回来,这像什么话!就让三哥陪我罢。”
她晃着母亲的手臂,讨好卖乖,极尽撒娇之能事:“阿娘,三哥同我最好了,我这几天总不见他,好不舍得。”
于是,甄锦习就这样划入了金銮的行囊中,被迫停止了他的“上进”。
出行的吉日很快到了,虽然金銮强调不要带太多行囊,到了地方都可以买到,但甄府门前还是停了一路车驾。
出发前一天晚上,金銮的父兄逐一叮嘱过她,诸如“不可冒进逞强”、“不可独自出行”、“不可一月少于三封书信”等等等等。
外人面前严肃谨慎的户部尚书甄业开,面对小女儿,也是宠溺居多。
他年近三十时还诚心求女,求得一位长相文气的儿子甄锦习,又两年,才终于有了女儿金銮,金銮自小金尊玉贵被捧在手心,许多训导的事情,倒是她的长兄甄钧延在做。
待金銮真要走时,甄业开伤感地捋着胡须,叹道:“四娘去了那里,有不适应便写信回来,阿耶亲自接你回家。”
金銮安慰完泪眼婆娑的母亲,又要宽慰老当益壮的父亲,“儿不是小孩子了,若要回来也不该劳烦父亲,自己就可以骑马回家。”
说到骑马,当惯了讲师的二郎君又是好一顿说教,旧事重提,一番训诫可谓引经据典、鞭辟入里,令金銮无话可说,只能满口答应、诺诺称是。
等在一边的甄锦习终于忍不住了:“阿娘阿耶、大哥二哥、各位嫂嫂、你们的话我都记下了,就让三郎路上念给妹妹听吧,再不走,可要耽误算好的吉时了。”
三郎君腿边的小侄子拽了拽他的衣袍,伸手高举着一个东西,奶声奶气道:“阿叔还有红儿呢。”
三郎君扶额,摸摸大侄子的小胖脸,接过了他的好意:“好,红儿给姑姑的瓷人、宝儿的小钗子、全儿的小口哨,阿叔都装好了。”
金銮也趁机道:“时候不早了,阿耶又不许儿赶夜路,儿再不动身,怕是等周经允回来,到不了宁州。”
难得她对姑爷如此积极,甄家众人也不好说什么,只能让金銮上了马车,依依不舍地目送车驾远去,一直到看不见影子,甄府大门才重新合拢。
不同于在甄府门前惜别的悲情,车驾上又是另一番的景象。
金銮终于逮住了躲她的三哥,车驾一发动,便摩拳擦掌,势必要问出他隐瞒的情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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