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门缓缓拉开。庄园前院罗列着一队披甲兵卒,他们身佩寒刀,头戴盔甲,完全是军队打扮。而在队伍后面,甄锦习正站在前厅门前,与一穿褐色常服的男人交谈。
金銮拍了拍周经允的肩,迫切想跳下去问个明白。况且,她被人抱在怀里,面对这场景,也太不像话。
周经允看她一眼,弯下腰,慢慢将她放下,只是他搂在金銮腰间的手却没收回,金銮毫不客气地靠在他身上。
刚刚站稳身子,甄锦习已经疾步赶到金銮面前,他神情复杂,问道:“伤着哪里了吗?”
这显然是一句废话,但凡有眼睛的,都能看出金銮现在狼狈的惨状,说没受伤也不会有人信。
金銮打量着哥哥,他的神色十分古怪,似乎想说些什么,却不好开口,一副倒霉样。
不待她猜想,腰间的手一紧,金銮抬头,看到周经允平静的面孔,他介绍道:“许都督,这位是内人甄氏。”
金銮看向走来的陌生男人,这位许都督中等身形,面庞浑圆,看不出半点匪气,倒像是沉溺酒色已久,四肢略微浮肿。
许都督穿着简单的常服,紧跟甄锦习走过来,笑容款款:“甄娘子远道而来,真令陋舍蓬荜生辉,娘子一路舟车劳顿,请在此处歇息几日吧。”
金銮眉头一皱,视线在面前几人身上一转,她满腹疑惑,只是满院子带甲的士兵,不知道如何开口。
周经允适时回答:“有劳许公,内人车马受惊,烦请许公延请医师问诊。”
许都督点头,一口答应:“这是自然。”
简单寒暄后,周经允便带着金銮穿过前厅,来到后院客舍。
金銮只是任他搀扶,待进得卧室,阖上房门,立即冷冷道:“这是干什么?”
自从进了这间古怪的庄子,一眼看到那样骇人的场面,所有温情脉脉都如泡沫消逝,金銮心里涌起一阵不祥的预感,此时外人都走后,便半分不带客气地审问周经允。
周经允转过身,淡然与她对视。
甄锦习随着他们进来,先开口道:“金銮,你先不要急,这事和士中无关,他也是被牵连的。”
周经允不咸不淡道:“我在宁州收到一封诉状,说许重永私占良田,经人调查后,发现有人在邵阳一带暗输甲胄,两厢联系,事关重大,便亲自过来查探。”
金銮讶异道:“你亲自过来,岂不是自投罗网?”
周经允道,“我并没带府卫跟随,他也不敢轻举妄动,表面上没有异样。只是今夜你们前来,闹出的动静太大,许重永以为我埋伏了人要动手,才自暴出藏匿的士兵。”
甄锦习苦着脸,“这算什么事,出门前明明算过黄历,竟还如此倒霉,如今真不知要被关到何时。”
金銮扶着桌子坐下,心绪难平。
她原以为是周经允在搞事,如今却听到这样哭笑不得的理由,现在三人都困在这座郊外庄园,撞破这样一件掉脑袋的大事,许重永怎么可能放他们走。
金銮不禁叹一口气。
周经允突然开口:“不会太久。”
他分析道:“我本不能离开官署太久,三哥也要回京当差,他很快会有动作。”
周经允停顿片刻,道:“无论他要做什么,都暂且答应他,不要与他翻脸。”
屋内被阴云笼罩,一时无话。
沉默间,有人轻敲门扉,一温柔女声道:“周郎君、甄娘子,奴是为娘子诊脉的绿翘。”
周经允就在门边未动,闻言便拉开门。
门外正站着一位身子纤秀、面罩青纱的女子,她微微一礼,从容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位提药箱的小童。
金銮伸出手由她诊脉,简单摸过脉后,那女子像模像样的写了个方子,道:“娘子尽管使人把药方送到伙房,自有下面人煎煮,甄娘子是府上的贵客,若有人怠慢了娘子,都督必不轻饶。”
金銮心中明白这只是许重永软禁她们、拿她们做人质的手段,但口中客气道:“有劳了。”
绿翘利落收拾了东西,飘然离去。
望着那女子仙气飘飘的样子,金銮再忍不了了。
她现在浑身破破烂烂,从头到脚没有一处能看,桩桩件件的事情也没有一个不糟心。周经允与甄锦习却像瞎了一样,只是在一边看她诊脉,这叫她有些羞愤。
自己现在那么狼狈难看,怎么他们都不知回避,存心在看她笑话吗?
金銮气冲冲问:“浴房在哪?”
“你还有伤,擦擦便算了吧。”甄锦习道。
周经允却没有阻止,只是指了个方向。
金銮对哥哥的话理也不理,直接带着雁绪去洗漱。
雁绪手还有伤,金銮也不好使唤她,亲自用瓢舀水冲洗掉污垢,而后也为雁绪简单冲洗一番。
调制到适宜温度的水,轻轻冲去雪白肩颈上的污泥,金銮看着跪坐在地,垂着头,安静地侍女。
雁绪从来话不多,却是陪她最久,最亲近的人之一,面对雁绪,她没什么好隐瞒的。
只要是她的要求,即使雁绪不认同,也会帮她保守秘密。
譬如李明扬。
“是我连累你了。”金銮抚摸着雁绪柔软温煦的头发,“今日要不是你,我就要害死三哥、害死自己了。”
雁绪转过头,清澈的眼眸里,只有她的倒影。
侍女轻声道:“若没有娘子,便没有今天的雁绪。当初是娘子将奴救出,若说谢,也该谢娘子自己。”
金銮只是道:“你不欠我什么。”
想当初,金銮在宫中小住,因为长阳与南平之间的纠纷,被迫站队。
长阳是她表妹,她自然被划分到长阳一边,亦同样,受到南平等人刁难。
彼时雁绪只是一位小宫女,被甄淑妃指派照顾她,后来南平与她吵架发怒,公主虽身份高贵,却也不能无故责打淑妃的侄女,南平便将雁绪上的茶一扔,偏说雁绪烫着了她,要人责罚雁绪。
那时候,金銮根本无法阻止。
说到底,雁绪不欠她的。
雁绪只是回身,水汽蒸腾下,她那张看着令人舒心的圆脸,被熏得红扑扑,不善言辞的侍女温声道:“奴做的一切,都是自愿的。即便是死在这里,只要能与娘子一起,也无怨无悔。”
金銮脸上露出笑容,轻轻为她拂去额头乱发。
她坚定道:“你不会死,我们都会活着离开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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