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她进来吧。”
段夫人嫌弃地瞥了门外身影一眼。
怕春桃一身臭味，熏着主子们，甜糕等人捏着鼻子找来一件旧衣。让春桃换下一身臭烘烘的乞丐装，洗了把脸，把头发重新挽了。
春桃低着头，进门便跪下。先冲在座主子们磕三个头，才语带哽咽开口：“奴婢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望夫人、少夫人、姨娘垂怜，救我一救！”
段夫人注意到她不合身衣服下露出的枯瘦手臂，上面遍布淤青伤痕，心头一动。
“你抬起头来！”
春桃犹豫一下，慢慢挺腰，抬头。
只见出府前尚是珠圆玉润的一个姑娘，如今瘦成了皮包骨。嘴角残留被人打过的伤痕，眼神黯淡无光。
看上去像是凭空老了十岁，哪有正当青春年少的风华。
段夫人捏着佛珠的手，紧了一紧。
春桃九岁进府，服侍她近十年。后面也是器重这丫头，才会将之给了夏宁。没想到后面出这么大变故，这丫头被当初卖她的家人三言两语哄去，竟然做出骗钱、背主的行为。
虽是痛恨，心里也颇不是滋味。嘴巴说得狠，段夫人其实并不愿意看着曾经在自己身边，那么伶俐出色的一个丫头，落到如今地步。
当下冷着脸，质问春桃。
“谁打的你，你手里不是有银子？即便帮你弟弟还了赌债，也足够你嫁人、安度余生了！”
夏宁偷偷瞄段夫人一眼。
相处久了，她逐渐发现，段夫人其实是个优柔寡断的人。说心肠很坏不至于，因为信佛，有时容易对身边人心软。
例如她，之前很确定买她进府，就是打着去母留子的主意。后面由于种种原因，终究没能下得了手，纵容她坐到贵妾地位。
现在，因春桃混得似乎有点惨，又不提要报官了，反而一副为之鸣不平的模样。
果然，人是最复杂的。
春桃眼睛蓄满了泪，俯下身去，额头深深地磕碰到地面，颤声道：“都怪奴婢当初不听主子话，才落到如今地步！”
“奴婢离开段府后，她们抢走了奴婢所有的钱，还将奴婢转卖给一个乡下屠夫。那屠夫前面死了两任娘子，都是被他活活打死的。”
段夫人皱眉。
夏宁半信半疑。
司婉清垂着眼眸，用手中杯盖，轻轻刮去茶面的浮沫。
厅里安静了一会，段夫人质疑开口：“那你如何来到段府门前大哭大闹？既嫁了人，那便是你的命。你已赎身，段府管不得你。”
“那屠夫将奴婢卖进窑子，奴婢好不容易逃出来，实在没有地方可去……”
春桃嗫嚅：“夫人，求您大发慈悲，救救奴婢吧！奴婢愿意为您做牛做马，一辈子不再离开段府！”
司婉清轻轻放下杯子。
“你赎身出府已非段家婢，不必自称奴婢。”
春桃僵在那里，傻愣愣转头看她。
夏宁掏帕子按了按嘴角。
还得是司婉清！轻描淡写一句话，便让春桃闭了嘴。
说实在的，她对春桃有点同情不起来。
不都是自找的吗？当初骗主子钱，骗同伴们善心，也非要奔赴她那个丧天良的娘，救八竿子打不着亲情的异母弟弟。还是好赌成性那种！
家有赌徒，迟早家破人亡。同样是玲姨教出来的出色丫头，明明有大好前程，偏要一意孤行踏进泥潭。
没有书蝶志向坚定，没有琴心谨慎聪明，自以为是。
就冲她故意来段府门前大吵大闹，这种心思不正的人，也不值得同情。
看了眼司婉清，段夫人眼神变得清明起来。再次瞧向春桃的眼里，多了嫌弃。
“你自己选择的路，自己走下去。段家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收容所。背主之奴，一次不忠，百次不用！”
字句掷地有声。
夏宁在心里为段夫人鼓掌点赞。
春桃呆在那里，眼里充满了茫然。明明见段夫人有可怜她的意思，怎么转眼便变得冷漠了？近十年的主仆情，如此不值一文吗？
她残余希冀的目光，投向夏宁。
但是看到夏宁及琴心、甜糕等人，平淡的视线，她便知道，再张嘴，也是多余。
段夫人想了想，到底怜悯春桃，决定再给她一次机会。让人拿来五两银子，递到春桃手里。
“念在曾经主仆一场，这是我最后一次帮你了。五两银子足够你做一个小买卖，慢慢把日子过起来。若还不知足，吵闹到段府门前，我定将你送官究办！”
春桃流下眼泪。
知道再求无益，接过银子向段夫人磕了个头，被人引着出了段府。
她前脚离开，后脚司婉清便派人跟踪春桃。
段夫人讶异：“婉清，你这是做什么？”
司婉清微微一笑。
“娘，我好奇谁在暗中，给咱们段家找事。”
段夫人领悟过来，顿时面色不太好看：“你是说，春桃那丫头，又一次撒谎骗了咱们？”
“她身上新伤压旧伤，形销骨立，不是短时间内能造成的，可能真是吃了大苦头。”
司婉清略摇头：“但她回您话时，目光闪烁，神情闪躲，加上她来府门前吵闹的做法，与往日性子大相径庭……”
“所以你觉得，背后一定有人指使她？”
段夫人恍然大悟，随即觉得愤愤。
“真是个不识好歹的糊涂东西！我一而再再而三给她机会，却完全不懂珍惜，非要自己把一条路走到死。命该如此，怪得了谁！”
司婉清起身。
“娘，我先回去休息了。您别为这种人伤神。”
“我知道。”
段夫人叹口气，捻着佛珠，看眼夏宁：“夏姨娘，你送少夫人回去。”
夏宁巴不得她这句，她本来便不愿意与段夫人呆在一起。连忙起身，笑脸盈盈去扶司婉清：“是，我送姐姐回东院。”
虽然东院那几丛竹子，到了夜里比较吓唬人，总比听段夫人唠叨说教好。再说琴心、甜糕等人都跟着，能壮胆气。
送司婉清进屋，司婉清招待她喝了一杯茶，拿出三个护符，笑着放在她手里。
“妹妹，往日都是你为我求福，今日我也为你和孩子们求了福。拿去压在枕头下，能镇镇邪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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