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云顶酒店,顶层总统套房。
凌晨四点,门铃响了第七次。
福伯拉开门,宋长林拖着行李箱冲进来,西装搭在胳膊上,领带斜挂在脖子上晃荡。
“福伯,母亲呢?”
宋长林喘着气问道。
“老夫人在里间念经,二爷您小点声。”
宋长林刚要张嘴,身后电梯“叮”的一声,宋青萍踩着高跟鞋小跑出来,头发都没来得及梳。
“二哥?你怎么比我还快!”
“我巴黎直飞,你燕京过来还晚我半小时,好意思说?”
宋长林翻了个白眼。
两人还没吵完,走廊里又呼啦啦涌进来七八个人。
有拎着大提琴箱的,有背着琵琶的,还有个小年轻脚上踩着酒店拖鞋,睡衣外面套了件羽绒服。
宋韵坐在沙发角落,看着这一屋子人,默默往唐晓晓身后缩了缩。
唐晓晓嘴里塞着薯片,眼睛亮晶晶的。
“韵韵,你们家这是……开家族年会?”
“别说话,吃你的。”
宋韵压低声音。
穿拖鞋的小年轻一屁股挤到宋韵旁边,他叫宋子航,宋家第四代里拉小提琴拉的最好的一个。
“姐,我问你个事。”
宋子航凑过来,声音发虚。
“听说天音阁那边……送东西来了?”
宋韵没吭声,眼神往茶几上飘了一下。
茶几正中央,摆着一只素色锦盒,盒盖半开,里面并排躺着三枚青玉琴牌。
琴牌只有半个巴掌大,正面刻着一张古琴,背面两个篆字,天音。
屋里的说话声,一点一点停了下来。
十几双眼睛,全钉在那只锦盒上。
宋青萍咽了口唾沫,手伸出去一半,又缩了回来。
“这就是……观礼的信物?”
“昨晚子时送到的。”福伯站在一边,“来人放下盒子就走了,老夫人捧着看了一宿。”
宋长林喉结滚了两下,把领带往下一扯,“三枚?就三枚?”
“少阁主亲口许的,三个名额。”
“三个……”
宋长林扫了一圈屋里的人头,脸色开始发绿。
十四个人,三块牌子!
这还分个屁?
里间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周秀清拄着紫檀手杖走出来,一身藏青正装,银发梳的一丝不乱。
屋里所有人“唰”的一下全站直了。
宋子航站的太猛,拖鞋飞出去一只,砸在唐晓晓脚边,唐晓晓憋着笑,脸都红了。
周秀清在主位坐下,没看任何人,先伸手把那只锦盒往自己跟前拢了拢。
“都来齐了?”
“齐了,母亲!”宋长林抢先一步,弯腰就去扶她的胳膊,“您坐着,坐着别动,我给您倒茶。”
宋青萍一把拎起桌上的保温杯,挤开宋长林,“二哥你手笨,上回倒茶烫了妈的手,我来。”
“那是十年前的事!”
“十年前也是你烫的!”
两个人一左一右,一个拉壶一个递杯,茶水“哗啦”一声洒了半张桌子。
周秀清面无表情,低头看着自己湿了一块的袖口。
后排几个小辈对视一眼,扑通扑通全围了上来。
“奶奶,我给您捶腿!”
“奶奶,我给您揉肩!”
“奶奶我……我给您当拐杖!”
宋子航单脚蹦过来,把胳膊往周秀清手边一递。
唐晓晓终于没忍住,“噗”的一声,薯片渣喷了宋韵一身。
宋长林看小辈们都挤上去了,急了,干脆清了清嗓子,把腰板一挺。
“母亲,我说句公道话。”他一脸正色道,“宋家对外,靠的是国际上的名气,我指挥过维也纳金色大厅,天音阁那种地方,得有个撑的住场面的人。”
“二哥。”宋青萍冷笑,“你前天刚把十万欧元的指挥棒摔了,现在跟我提场面?”
“那是为了赶回来!”
“我考官证都没摘就跑了,中央音乐学院那边现在还在找我呢!”
宋子航在底下举手,“那个……我十二岁拿过帕格尼尼少年组金奖,天音阁要是考技术……”
“考你个头!”
宋长林和宋青萍异口同声。
宋子航缩回了手,小声嘀咕,“凶什么……”
屋里乱成了一锅粥。
有人翻手机找自己的获奖证书,有人当场掏出琵琶要弹一段证明实力,宋长林已经开始数自己这些年给家族赚了多少钱。
“咚。”
手杖砸在地毯上,屋里立马安静了。
周秀清抬起眼皮,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去,扫到谁,谁就把头低下去。
“吵够了?”
没人敢出声。
“你们以为,这是去领奖?”
周秀清把一枚琴牌捏在指间。
“去天音阁,是去磕头的,谁去了能给宋家长脸,谁去了会给宋家丢人,我心里有数。”
宋长林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闭上了。
周秀清伸出手,把第一枚琴牌放在茶几边上。
“韵丫头。”
宋韵愣住了,手里还拿着纸巾,抬头看着祖母,“奶奶,我……”
“消息是你拿来的,门是你推开的。”
“宋家往后五十年的琴,在你手上,你得去看看,真正的琴是什么样子。”
宋韵眼眶一下就红了,站起身,接过琴牌,攥在掌心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唐晓晓在后面偷偷给她竖了个大拇指。
周秀清拿起第二枚,没往外递,直接揣进了自己上衣口袋。
“这一枚,我的。”
宋青萍小声道,“妈,这个没人跟您抢……”
“我知道。”
周秀清低头按了按口袋,手指头有点抖。
“我等了六十年,谁抢,我跟谁拼命。”
屋里没人笑。
几个老一辈的对视一眼,都红了眼圈。
锦盒里只剩最后一枚。
宋长林把领带重新系好,整了整衬衫领口,腰杆挺的笔直。
宋青萍悄悄把头发拢到耳后,还抹了下口红。
宋子航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帕格尼尼保佑,帕格尼尼保佑……”
周秀清拿起最后一枚琴牌,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落地窗前。
“长风。”
宋长风一直站在窗边,一句话没说过,听到自己名字,他转过身,眉头皱了一下,“母亲,我不会弹琴。”
“我知道你不会。”
宋长林急了,往前冲了一步。
“母亲!长风他连音阶都认不全,去天音阁干什么?当门神吗?”
“他是家主。”周秀清看着他,“天音阁要的是规矩,宋家去的是脸面,家主不去,宋家算什么?”
宋长林噎住了。
宋长风沉默了两秒,走过来,双手接过琴牌,冲着周秀清深深鞠了一躬,“儿子明白。”
尘埃落定。
宋长林一屁股坐回沙发,仰头看着天花板,“那我那三千万违约金……白赔了?”
“你可以去山脚下等着。”周秀清喝了口茶,“帮我们看行李。”
屋里静了一瞬,紧接着哄堂大笑。
宋青萍拍着二哥的肩膀,笑的直不起腰,宋子航捡回拖鞋,蹲在地上笑出了眼泪。
……
同一时刻,燕京。
东城一座老四合院里,正屋的灯亮了一整夜。
谭墨坐在一架老式施坦威前,面前摊着一张泛黄的残谱,谱子上的字符不是五线谱,是早已失传的减字谱。
这个名字,全世界搞音乐的都认识。
奥斯卡最佳原创配乐,两座格莱美,第一个把东方古乐写进好莱坞大片的华人作曲家。
此刻,这位大师头发乱糟糟的,眼镜推到脑门上,左手按着琴键,右手拿铅笔在谱子边上划来划去。
“不对……这一句不对……”
“宫音后面接的不该是这个,古人到底怎么弹的……”
门被轻轻叩了两下。
管家老周推门进来,站在门边,手里捏着个东西,脸色有点怪。
“先生。”
“别吵,我快摸到门了。”
老周站着没动,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往前走了两步,“先生,这东西……您得看看。”
谭墨烦躁的放下铅笔,转过头,“什么东西?”
老周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
一张请柬。
素白的底,没有烫金,封口压着一枚朱红的印,印上两个古篆。
“今早开门,它就放在门槛上。”
“没人按门铃,门口的监控……一整夜,什么都没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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