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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054章 父母的失落

    陆明轩走后的陆家,安静得有些过分。

    那栋曾经灯火通明、人来人往的别墅,像是被人忽然抽走了什么,空落落的。

    二十二年,一个从襁褓里抱回来、咿呀学语、蹒跚学步,再到背着书包上学、一点点长到二十二岁的孩子,哪怕到最后走了样、伤透了家人的心,可他在这个家里留下的痕迹,却不是一张机票就能一并带走的。

    餐厅里,苏婉清有好几次,下意识地就让人多摆了一副碗筷,摆好了才猛地回过神,站在桌边,怔怔地看着那个空着的位置,半天不说话。

    她开始变得爱走神。

    看电视的时候,织着毛衣的时候,甚至切着菜的时候,切着切着,刀就慢了下来,眼泪毫无预兆地就掉进了菜盆里。她从不当着人哭,总是背过身去,飞快地抹掉,可那泛红的眼眶和时不时的出神,瞒不过任何人。

    陆正宏则沉默了许多。

    这个在商场上杀伐决断、说一不二的男人,回到家,常常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对着窗外发呆。桌上还摆着前些年一家人的合影,照片里的陆明轩还是个半大少年,笑得一脸灿烂。他会盯着那张照片看很久,然后长长地叹一口气,起身,把照片轻轻扣倒,过两天,又忍不住重新立起来。

    他不后悔送陆明轩走——那确实是这孩子唯一的活路。

    可理智是一回事,二十二年养下来的感情,又是另一回事。

    陆明轩住了二十多年的那间房,苏婉清没让人动,每天照旧进去开窗、通风、擦拭,书桌上的摆件、衣柜里没带走的旧衣服,都还摆在原处,仿佛主人只是出了趟远门。

    管家老赵把这些都看在眼里,私下里忍不住跟陆沉叹气,说夫人这阵子明显瘦了,董事长也常常半夜还亮着书房的灯,劝他得空多回来陪陪。陆沉点点头,没多说什么,心里却早已有了数。

    这一切,陆沉都看在眼里。

    他什么都没说。

    他没有跑去劝母亲“别哭了,那种儿子不值得”,也没有去安慰父亲“人是你们决定送走的,现在难过又是何苦”。他比谁都清楚,感情这种东西,从来不是讲道理就能讲没的,更不是一句“他活该”就能一笔勾销的。

    他只是默默地,做了一件事——回家吃饭的次数,多了起来。

    从前他总爱窝在自己的江景大平层里,图清净,一个月也回不来几趟。现在,他每周雷打不动地回来两三次,有时是晚饭,有时赶上周末的午饭,吃完了也不急着走,就在家里待着。

    他不会说什么贴心的、安慰的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

    苏婉清念叨起陆明轩小时候的事,说他三岁那年发高烧,她抱着在医院守了三天三夜;说他小时候嘴甜,最会哄人开心;说他第一次学会骑自行车,第一个回头喊的是“妈妈你看”……这些翻来覆去的旧事,她一说起来就收不住,说着说着,眼圈又红了。

    换作别的失而复得的亲儿子,听着养母这样惦记那个害过自己的养子,心里多半不是滋味,甚至要打翻醋坛子。

    可陆沉没有。

    他就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安安静静地听着。听到好笑的地方,他还会顺着问一句:“后来呢?”

    他不打断,不接话茬去说陆明轩的不是,也不急着表白自己。他只是听着,像在听一个母亲,絮絮叨叨地讲一段她舍不得放下的时光。

    苏婉清讲着讲着,反倒觉得心里那点堵得慌的东西,慢慢松快了。

    偶尔,伦敦那边会来个越洋电话,是陆明轩报平安,说学校安顿好了,课连蒙带猜能听懂大半,寄宿的房东太太人也和善。苏婉清捧着手机,又高兴又掉泪,反反复复叮嘱他多穿点、按时吃饭,挂断之后,还会握着手机失神好一会儿。

    她回过神,总会下意识地去看陆沉的脸色,像个做错了事、怕他介意的孩子。

    陆沉却只是平静地给她续上热茶,随口问一句:“他那边钱够花吗?语言跟不上,要不要再给他请个家教?钱的事让他别硬撑,也别走歪路。”

    苏婉清愣住,眼圈倏地一红,轻轻“嗯”了一声。

    那一刻,她心里某个拧着的结,似乎又悄悄松开了一分。

    对陆正宏,陆沉的陪伴则是另一种沉默。

    他会端着茶,去书房陪父亲坐一会儿。父子俩有时候下一盘棋,有时候什么都不干,就那么各自看着书、喝着茶,一晚上说不上十句话。

    可奇怪的是,有个人在,那间书房就不再显得那么空、那么冷了。

    陆正宏落子的时候,会下意识地抬头看一眼这个失而复得的大儿子。年轻人侧脸沉静,落子从容,眉眼像极了他年轻的时候。他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便也在这样安静的对坐里,一点点被填上了。

    有一回下着棋,陆正宏捏着一枚棋子,忽然停在半空,声音有些发哑:“阿沉,你跟爸说实话……当初把他送走,爸是不是,太狠了?”

    陆沉落子的手没停,语气平淡:“不送走,他才是真完了。留在这个家里,他这辈子都过不去那道坎。您不是赶他走,您是给他留了条路。”

    陆正宏沉默了很久,终于重重落下一子,像是把心里那块石头也一并放下了。他抬眼看着陆沉,目光复杂:“倒是你,从头到尾,比爸想得都明白。”

    陆沉没去接这句夸赞,只是提起茶壶,给父亲续上热茶,淡淡道:“下棋吧,爸,该您了。”

    有些宽慰,不必说破;有些父子之间横亘了二十多年的生分,也在这样一来一回的落子声里,悄悄地松动了。

    这事传到周胖子耳朵里,他有点替自家老板抱不平。

    “沉哥,不是我说啊,”某天巡完楼,他忍不住嘀咕,“那陆明轩都把你害成那样了,现在人都送走了,你爸妈还成天惦记他、为他掉眼泪。你倒好,还天天回去陪着。这要换我,心里早不平衡了——到底谁才是他们亲生的啊?”

    陆沉正在看一份租金报表,闻言头也没抬。

    “他们惦记他,跟他们认不认我这个儿子,是两码事。”

    “怎么是两码事?”周胖子想不通,“感情就那么多,给他多了,给你的不就少了?”

    陆沉放下报表,看了他一眼,难得有耐心解释了几句。

    “胖子,感情不是收租,不是你这个月收了这家的,那家就一定得少。”他说,“我妈养了明轩二十二年,亲手带大的,那种感情是一天一天、一勺饭一勺汤喂出来的,刻在骨子里。我回来才两年,你让她立刻把二十二年的感情连根拔起、全放到我身上,可能吗?换你,你做得到?”

    周胖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要是因为这个去闹、去争、去逼她表忠心,”陆沉淡淡道,“那不是把她往难处推吗?她已经够难受的了。我想要的是家,不是一个被逼着、哄着才肯对我好的妈。”

    “再说了——”他重新拿起报表,语气平平,“我一个二十多岁的人,名下八亿的楼,月入几百万,活得比谁都自在。我犯得着靠父母偏不偏心,来证明自己值不值得被爱吗?”

    周胖子愣了半天,最后挠了挠头,由衷地竖起了大拇指:“沉哥,你这心性,我是真服。”

    陆沉笑了笑,没再接话。

    他不是在说漂亮话,他是真这么想的。

    真正把这层窗户纸捅破的,是一个寻常的周末傍晚。

    那天吃完饭,陆正宏去院子里散步,客厅里只剩下母子俩。苏婉清拉着陆沉的手,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说着说着,她忽然就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转过头,看着陆沉,眼神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近乎忐忑的试探,轻声问出了那句在她心里盘旋了许久的话。

    “小沉,”她握着他的手,紧了紧,“你跟妈说实话……你会不会,觉得妈偏心?”

    陆沉转过头,看着母亲。

    这个养尊处优了半辈子的女人,此刻眉眼间满是不安和愧疚,像个怕做错事的孩子。她怕,怕自己这段时间对那个养子的牵挂,会寒了眼前这个流着她血脉、却流落在外二十多年、吃尽了苦头的亲儿子的心。

    陆沉迎着她的目光,没有半分犹豫,平静地摇了摇头。

    “不会。”

    苏婉清怔了怔,似乎没料到他答得这样干脆,她追问了一句,声音都有些发颤:“真的?”

    “真的。”陆沉看着她,一字一句,说得很认真,“妈,您养了明轩二十二年,感情深,是应该的。换了谁,亲手带大一个孩子二十多年,都不可能说放下就放下。”

    “我回来才多久?”他轻轻反握住母亲有些发凉的手,语气是一贯的平和,“我不能要求您,把二十二年的感情,一下子全都给我。那不现实,对您也不公平。”

    “您想他了,就念叨念叨,想哭,就哭一会儿,不用瞒着我,更不用觉得对不起我。”他顿了顿,“您没对不起我。当年把我弄丢,不是您的错;这些年您把明轩养大,也不是您的错。”

    苏婉清怔怔地听着,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她原以为,这个在外面受了二十多年苦、好不容易回家的儿子,心里多少会有怨,会有不平,会怪她这个做妈的,心里还装着别人。

    她甚至已经做好了,要小心翼翼去补偿、去哄劝的准备。

    可她万万没想到,最先体谅她、最不肯让她为难的,恰恰是这个最有资格委屈的儿子。

    “你这孩子……”苏婉清再也忍不住,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她伸手抱住陆沉,声音哽咽,“你怎么这么懂事啊……是妈对不起你,是妈……”

    陆沉被她抱得有些不自在,身体微微一僵,随即还是缓缓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母亲的后背。

    “不是懂事。”他的声音很平静,却有一种奇异的、让人安心的力量,“是讲道理。”

    “懂事是委屈自己,去成全别人。我没委屈自己。”他说,“我只是觉得,事情本来就该是这个样子。感情这东西,不能强求,也不能拿‘应该’两个字去量。您生了我,这是改不了的;您养了他二十二年,这也是抹不掉的。两样都是真的,不冲突。”

    “我不跟一个已经走了的人争,更不跟您心里的那点念想争。”

    苏婉清抱着他,哭了很久,仿佛要把这些日子的愧疚、难过、患得患失,全都哭出来。

    而陆沉就那样由着她抱着,一下一下,轻拍着她的背,像在安抚一个孩子。

    奇怪的是,哭完这一场,苏婉清心里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反倒落了地。

    她忽然明白,自己这个大儿子,看着冷冷的、淡淡的,嘴上从不说什么甜言蜜语,可他心里那本账,比谁都清楚,也比谁都宽厚。他不是不需要亲情,他只是从不肯用索取和绑架的方式去要。

    那天晚上,苏婉清破天荒地,亲自下厨,给陆沉炖了他小时候——准确说,是她记忆里、想象中他小时候最爱喝的排骨汤,一碗接一碗地往他碗里盛,看着他喝下去,笑得眼角还挂着泪。

    陆沉喝着那碗略微有些咸的汤,没有点破,只是安静地,一碗接一碗地喝完了。

    日子,就这么不疾不徐地往前走。

    陆沉依旧每周回来两三次,依旧话不多,依旧只是坐在那里,听母亲念叨,陪父亲静坐。

    可苏婉清偷偷抹眼泪的次数,渐渐少了;陆正宏书房里的灯,也不再亮到那么晚。那张扣倒又立起的合影,最终被他收进了抽屉——不是遗忘,而是终于能够,平静地安放。

    他们对陆沉的那份感情,也在这样一日三餐、一茶一饭的陪伴里,悄悄地、自然地,越来越深。

    原来真正的亲情,从不是逼出来、争出来、补偿出来的。

    它像水,你越是不刻意去抓,它反倒越是从容地,流进了彼此的心里。

    陆沉依旧信奉他那句“感情是最不可靠的资产”。

    只是他渐渐发现,有些东西,或许不必急着归类,也不必急着设防。

    它来的时候,你只需安安静静地,给它留一个位置,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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