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叙川下意识往后退让刀刃：“有话好好说。”
虞夏星笑了，牢牢握着匕首：“刚才不是挺得意吗？你得意什么？你觉得你能赢是你本事大吗？”
她将匕首往前推，他顺势后退。
一幅浅青色的纱被他的肩膀带起来，拂过两个人之间，又缓缓落下。
虞夏星的刀刃步步逼近：“傲慢的天龙人，你有什么本事？”
“你的才干是你的父辈替你铺好的路，你的前程是你的家业替你打开的门，你一出生就有田地和产业，我们普通人一生都在对抗出生时就背上的困境！”
“从前说庶民不得僭越，如今依然拿阶级分贵贱，你们垄断了土地工厂，垄断了货路权势，还要垄断解释这一切的权力。”
“钱在你们手里，便说你们更聪明，人被逼得低头，便说穷人没骨气。好处被你们拿尽，还要怪别人不够努力！”
“即便晚清政府已经覆灭，你们这些封建门第，依然在维护这个社会的阶级固化！”
“根本就不是我们不努力，是你们垄断财富，你们否定奋斗和劳动，歧视普通人的价值！”
陆延昭跟在他们身后。
他比裴叙川还要震撼。
一开始，他以为虞夏星在保护他。
听着听着，他又觉得虞夏星根本不会这么狭隘地加入他们之间的冲突，她是在维护她们所有女工的利益，是在为她的阶级做抗争。
她明明出生在豪门，却能为游戏里的女工命运如此较真。
她是一个天生敏锐又善良的人，即便没有经历过那些苦难，但依然能理解不同阶级的人过得有多艰难。
一个人出生在什么地方，和她愿意站在什么地方，原来真的可以是两回事。
而他何其有幸，能亲眼见到这样的人。
裴叙川一开始觉得她只是入戏太深。
女工被工会会长背刺，拿刀来讨公道，本就是这个角色可能做出的选择。
可他慢慢发现，她的眼神不对劲，没有丝毫演戏上头的兴奋，就是纯粹的憎恨。
恨什么？恨我的阶级？
我们之间的核心冲突怎么可能是阶级立场？
你难道不是一样的人吗？你不是虞家的血脉吗？
她的刀还在步步紧逼。
他顺着她的动作后退，垂落的薄纱被一层层推开，晨光在两人脸上交错游移。
直到他踩到横在地面的竹竿，失去平衡，向后跌进布匹里。
垂落的纱被他带下半幅，兜头落下来，又被风掀起。
薄纱扬起的瞬间，裴叙川看见她举起了刀。
后面的陆延昭跟到这里，也没想到她居然是真的动了杀心！
他声音骤然响起：“虞董！”
刀已经落下，擦着裴叙川的脸，重重砸在他耳畔的砖地上。
一声脆响，刀刃崩断！
裴叙川只觉得颊侧一凉，随即是一阵细微的刺痛。
原来这把刀也不是真刀，是涂了银色涂层的塑料刀。
一片迸开的塑料划过他的脸，在脸上留下一道伤口，血很快渗了出来，在他的脸上拖出一道刺目的红。
他看着虞夏星，她没什么多余的表情，漆黑的眼疏离清冷，那里面根本没有赢比赛的快意，也没有想要他服软的期待，就只有单纯的憎恨。
他回想着从小到大两人之间发生过的所有事，他们是有很多暗搓搓的较劲，各自藏着心思的交锋。
可他不觉得任何一件事，能深刻到让她有这样的情绪。
他猛的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又扶着旁边的木架坐起身。
“做个交易。我把我所有的银元都给你，买你一条线索。”
虞夏星估算过他的收益，绝对是超过三百的。
线索价格的交易纯粹出于玩家自愿，是合理的。
她眸光敛起，平静点头：“卖。”
“你到底是在恨谢怀章……”
他停了一下。
“还是在恨我？”
虞夏星想都不想就回答：“我当然是恨背叛我的人。”
所以是游戏角色是吗？
因为违背了诺言，没有给她承诺过的利益，背叛了她以及她的阶级？
虞夏星朝他伸出手：“线索给你了，银元给我。”
裴叙川把钱袋放进她手里。
沉甸甸的。
虞夏星刚收拢，园区的广播忽然响了。
“各位玩家，《一门锦绣》正式杀青。请携带身份卡及个人银元，前往前厅结算处……”
结算了！
虞夏星马上站起来。
这下自己身上的银元，应该够拿林园主人大奖了！
裴叙川也撑着地面起身。
“谢谢。”他接过陆延昭递来的纸巾，随手按了按脸侧的伤口，便追上前面的虞夏星。
三人接连穿过晒布架。
刚才被撞乱的薄纱还在风里晃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裴叙川走到她身边，偏头看她：“我觉得不像。你刚才的样子根本就不像在恨一个游戏里的人物。你看起来是真的想杀了我。”
虞夏星目不斜视：“那是我演得好。”
他不信：“星星，我扪心自问，从来没有对不起你。你告诉我到底为什么。”
现在说什么？最对不起她的事还没发生呢。
这一世也没有发生的机会了，她会在真千金回来之前跑路。
到时候你们这一群人自己慢慢玩吧！
她平静反问：“你真的想多了。我对你很坏吗？我什么时候刻意针对过你吗？我明明对你，和对所有人都是一个态度呀。你总不能因为跟我赌几次钱都输给我了，就觉得我在恨你吧？输不起下次别玩。”
裴叙川沉默下来。
是，她对他是挑不出什么明显的敌意，但对他和对所有人一个态度，就是让他最难受的地方。
因为抓不住这种敌意，所以根本无从下手。
-
前厅里，阮恬、杨菁菁和蒋适都已经到了。
三个人正在讨论凶手的事。
蒋适感慨说：“我第一眼看见我人物卡里写着，我把死者推倒，死者没有了动静，我就以为我是凶手，这两天担惊受怕，怕被你们逮到……哪想到最后居然是少爷误杀。”
杨菁菁说：“被文字陷阱给耍了，‘没有了动静’其实不等于‘没有了呼吸’……但就算写没有了呼吸，也不代表就死了。”
她们还结算了一下手里的银元，也都不多，完全刷新不了玩家记录。
这时虞夏星进来了，大家的希望都在她身上了：“虞董，你多少银元呀？”
“我也不清楚。”虞夏星还没来得及数。
她走到结算桌前，让工作人员开始结算。
工作人员先清点银元，再核对她完成的委托，将没兑换的几项奖励补进去，最后算算虞夏星的最终成绩能不能拿大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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