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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红果书局后院。
原本用来给掌柜对账的大书房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靠墙摆了六张书案,地上堆满经义、算学、河工、盐政、律法、边防舆图以及历届大比卷册,连墙边原本放账簿的架子都塞得严严实实。
张英趴在桌上看经义,看了不到半刻钟,眼神已经开始涣散。
程勋拿着一本《河防纪要》,嘴里念了半天,翻过三页以后忽然发现自己一页都没记住。
陆子铭最惨,他面前摆着一道算学题,这厮盯着那几串数字足足看了一炷香,最后缓缓抬头。
“这写的什么?”
周昭看了一眼,“算学。”
“我知道是算学,我问它到底想干什么?”
“问你三仓粮草按不同路程转运,最后损耗多少。”
陆子铭沉默片刻,脸上露出真诚的疑惑,“粮到了不就行了?为什么还要算损耗?”
周昭:“……”
而王令坐在最里面,手里抓着一只卤猪蹄,一边啃,一边翻顾文礼塞给自己的历届大比章程。
越看,他眉头皱得越紧。
各地书院能被挑出来进京的人,本身就是读书种子。
人家从七八岁启蒙,经义、史学、算学、律法一路学十几年,张英他们才认真读了多久?
靠两个月时间把所有科目全部补到顶尖,除非老天爷现在劈五道雷下来,把这几个脑袋全劈成骆文山。
王令又翻了一页,目光忽然停住。
分科设擂、各科独立计分、最终按各院总分排定名次……他啃猪蹄的动作慢慢停了。
过了片刻,王令抬手猛地拍在自己大腿上,“我真是让老师那两麻袋题砸糊涂了!”
屋里几个人全抬起头。
张英茫然道:“怎么了?”
王令没回答,抓过章程又从头看了一遍,眼睛越来越亮。
全科?谁规定他们非得全科跟外面那群读书疯子死磕?这可是团体积分!
前世那些竞赛班为什么要分奥数、物理、化学?一个人干不过所有人,那就一群人各自把最擅长的一科练到极致。
再加上田忌赛马,强项抢分,弱项保底,实在保不住的直接少投入。
古代读书人爱讲博古通今,恨不得经史子集、礼乐射御全都懂,真要在天下大比上公开玩这种极致偏科,多少显得有些不讲武德。
可王令只想了一会儿,心里那点负担便彻底没了。
国子监上一届第二十一,再上一届第二十三,都丢人成这样了,还讲什么武德?
想到这里,王令直接起身,把几人面前乱七八糟的书全收了。
张英先是一愣,紧接着整个人差点蹦起来,“今日不学了?”
“想得美。”
“还是得学,不过换个学法。”
王令把大比章程摊在桌上,“从今晚开始,不搞全科补习。每个人只干一件事,把自己最有把握的那一科狠狠干到别人头上!”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慢慢坐直。
王令先指向自己,“诗赋、临场问策、主场辩难,我来!”
随后他看向张英,“你专攻算学和盐政账目。”
张英一愣,“我?”
“你天天跟铺子、酒楼、书局的账房混,算盘打得比经义顺多了。上回全聚德成本涨了三文,你隔着两张桌子都能听出来掌柜账里不对。”
王令把几本盐课、商税和转运账册推过去,“以后少背那些你看三遍就睡着的经义,这些给我吃透。”
张英低头翻了两页,眼睛居然真亮了。
王令又看向萧允礼,“你专攻礼制、宗藩典章和朝仪。”
萧允礼出身宗室,自幼跟着家里出入勋贵宗室之间,谁家什么爵位该用什么仪仗,宗亲祭礼怎么排,朝会上哪个位置站什么人,他比普通学子熟得多。
这些东西平日看着不起眼,大比一旦出了礼制实务题,外地学子未必真比得过他。
“程勋,你专攻兵政、边防和舆图。”
程勋原本正准备抗-议,听到“兵政”两个字又忍住了。
“你家里武勋出身,边军那些事从小没少听,而且你嗓门大,脾气也够冲。”
王令十分认真地补了一句,“临场辩论我若要压气势,你站我后面。对面谁敢一桌子人一起嚷,你先给我把声音压回去。”
程勋瞬间来劲了,“这个我会!”
“周昭,律法和刑狱判牍归你。”
周昭皱眉,“为什么是我?”
王令看了他一眼,“你平日最喜欢抬杠,别人一句话说出来,你能给人找出三个漏洞,学律法-正合适!”
周昭仔细想了想,竟觉得很有道理。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陆子铭身上,陆子铭警惕地抱紧自己的大铁锹。
王令看了看他那件至今舍不得换的补丁棉袍,又看看铁锹。
“你,专攻流民安置、灾荒赈济!”
陆子铭愣住了,“我?”
“就你。”
王令这次脸上的神情认真了不少,“这里面谁跟几百灾民挤过破庙?谁半夜顶着雪挨家挨户看冻死没有?谁亲手铲过塌房、发过粥、埋过病死的人?”
陆子铭原本还在发愣,腰杆已经不知不觉挺了起来。
王令继续道:“那些外地书院的学生再会写仁政,很多东西也是从书上看来的。”
“你在河间府待了那么久,灾民半夜为什么不敢脱鞋,雪压屋顶先救哪一间,粥棚怎么排人才能少打架,冻伤以后最怕什么,你全亲眼见过。”
“他们若跟你谈空话,你就跟他们谈你铲过的冻土。谁能狠狠干过谁,还真说不准。”
陆子铭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铁锹。
过了片刻,他猛地把锹往地上一杵,整个人都热血起来。
“这科交给我!”
张英看得嘴角直抽,方才被拖来的时候,这孙子还惨叫得像要送去配阴婚。
如今让王令几句话一说,怎么突然像准备明日便代表国子监出征了?
不过王令此刻却已经在想最后一个问题——临场辩论,这也是这次比拼的主要比赛方式。
这群人如今真学东西已经有点样子,可一旦碰见陌生大儒连续追问,张英容易急,程勋容易炸,陆子铭更危险,搞不好被人问急了能直接掏铁锹。
王令想了半天,忽然低头开始写。
几人凑过去,只见第一页最上面一行大字——《国子监舌战群儒指南》。
张英缓缓念出下面几行。
“抛开事实……”
“偷换概念……”
“站在道德制高点反问……”
“人身攻击……”
书房越来越安静。
张英看着那四行字,心头莫名一凉,“王兄,你准备教咱们去跟天下书院耍流氓?”
“想什么呢?”
王令瞪了他一眼,“这是让你们认招!”
“对面一旦开始抛开事实,你就把他拖回证据。有人偷换概念,立刻把原题重新说一遍。有人拿仁义道德压你,先问他这套办法真落地以后谁出钱、谁出人、出了事谁负责。”
“至于人身攻击……”
王令目光扫过几个人,“别人先骂你纨绔,你别急着骂回去。让他把题答完,再问一句,既然我这个纨绔都知道,你为什么不知道?”
张英眼睛顿时亮了,陆子铭也慢慢露出笑。
王令看着这群人的表情,忽然又有些不放心,“我提前说好,谁上台第一句话就问候人家祖宗,回来以后加三篇策论!”
几个人脸上的笑立刻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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