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桂枝按住木盆，伸手从最下面翻出一块肉。
肉皮上沾着黑灰，褶皱里还有两根没有拔干净的猪毛。她又翻出几块，切口处全是没有洗净的血水。
“这些都没洗干净，不能往里倒。”
王春玲的脸一下红了。
“我都洗过了。”
“你只冲了上面一层。”
王桂枝指着旁边那盆干净的肉。
“巧云刚才说了，每一块都要翻开洗，肉皮缝里也得用刀刮干净。你嫌麻烦，把没洗的全压在了下面。”
院子里十几个来试工的人都停下了手。
刘素芬原本站在门边看热闹，见女儿被当众揭了短，赶紧走了过来。
“桂枝，春玲第一次干这个，手生也正常。你把她拉到一边教两句就行，非得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
“做得不对，就得说清楚。”王桂枝把那几块脏肉单独放到一只空盆里。
“这些东西是要卖给人吃的。今天不说清楚，等做熟了端上柜台，出了事找谁？”
刘素芬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现在倒讲起大道理了。”
她朝田小满看了一眼。
“小时候你家连玉米面都借不到，是谁从自己粮缸里给你舀了三十斤？那时候我咋没说怕自己家不够吃？”
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
几个原本不明白两家关系的人，也听出了这句话里的意思。
王春玲低着头，嘴角却撇了一下。
她今天敢把没洗干净的肉藏在盆底，就是觉得母亲跟王桂枝有旧情。就算被人发现，田小满也不可能真把她赶走。
王桂枝脸上有些难看。
她当然记得那三十斤玉米面。
那一年田小满才七岁，她病了一场，家里的粮食又见了底。王桂枝求了几户人家，只有刘素芬肯借。
后来她每年秋收都要送粮过去。田小满开始挣钱以后，她又送过猪肉、布料和点心。
可有些人情，不是还了东西就能彻底还清的。
“嫂子，你当年帮过我，我一直记着。”
王桂枝沉默片刻，才继续说道：“可你帮的是我，不是让春玲今天把脏肉混进锅里的理由。”
“几块肉能有多脏？下锅煮那么久，啥东西煮不干净？”
“那你咋不拿回家给自己孩子吃？”
刘素芬被问得一噎。
王桂枝拿起那块带着猪毛的肉，直接送到她面前。
“你要觉得没事，我现在包起来给你。今天晚上你炖给家里人吃。”
“你这是啥意思？”
“我的意思就是，自己家不愿意吃的东西，不能卖给别人。”
王桂枝把肉放回盆中。
“嫂子，你今天就算没借过我三十斤玉米面，我也不能昧着良心留下春玲。你就算借过我三百斤，这盆肉也照样得重新洗。”
刘素芬气得脸都白了。
“好啊，你现在跟着闺女过上好日子，看不起穷亲戚了。”
“我娘没有看不起谁。”
田小满直到这时才开口。
她走到木盆旁边，看了一眼王春玲。
“今天来试工的十二个人，都是一样的规矩。谁做错了都可以重来，春玲也一样。”
王春玲抬起头。
“那我把这几块重新洗一遍，不就行了？”
“可以。”
田小满说道：“不过不是这几块，是你洗过的这一整盆都要重新检查。洗不干净的挑出来，再洗一遍。”
“这么大一盆？”
“你自己做的活，当然得自己返工。”
王春玲看着满满一盆肉，脸色更加难看。
她早上听说一天能挣两块钱，还管两顿饭，觉得这活又轻松又体面，才求着母亲带她过来。
没想到一个洗肉的活，也有这么多规矩。
“我都洗了一个上午，再来一遍，手还要不要了？”
孙巧云听见以后，把自己面前的盆推了过来。
“我这盆比你的还多，每一块都洗了两遍。你的手要是比别人金贵，这活确实不适合你。”
院子里有人没忍住，低头笑了一声。
王春玲觉得更加丢脸，猛地解开围裙。
“不就是个卖卤肉的破地方吗？真当谁稀罕来！”
她把围裙往桌上一扔，转身便往外走。
刘素芬也气冲冲地跟了上去。
走到院门口，她又回过头。
“桂枝，今天这事我记下了。以后你们家有难处，也别再登我的门！”
“嫂子。”
王桂枝追出去两步。
刘素芬以为她后悔了，脚步慢了下来。
“那三十斤玉米面，我不会忘。”
王桂枝站在门口说道：“以前我还过的粮食和东西，你要是觉得不算，回头列张单子给我。该补多少，我一斤不少地补给你。”
“可今天这份工，春玲干不了。”
刘素芬脸色铁青，拉着女儿走了。
等两个人离开以后，院里的气氛仍有些僵。田小满没有急着说话，而是把那盆肉端到水池边，当着所有人的面逐块检查。
一整盆肉里，只有上面十来块洗得干净。
“大家都看见了。”
她把沾着血污的肉放在一边。
“今天不是谁跟我家熟，谁就能留下。往后作坊真办起来，一天要出去几百斤卤味。少洗一块肉，客人吃进嘴里，砸的都是小满卤味的招牌。”
有人小声说道：“春玲可能就是没学会。”
“不会可以教，做慢了也可以练。”
田小满看着众人。
“可明知道没洗干净，还往盆底藏，这不是不会，是想糊弄过去。”
这一次，院里没人再替王春玲说话。
试工继续进行。
剩下的人明显比刚才认真了许多。有人洗完以后主动请孙巧云检查，也有人发现肉皮上留着细毛，重新拿刀刮了一遍。
田小满在旁边看着，没有只挑干活最快的人。
洗肉快不难，难的是忙起来以后，仍肯按照规矩做事。
快到中午时，一个穿着蓝褂子的年轻女人，引起了她的注意。
女人叫何春燕，是从城外十几里远的何家村来的。
她话很少，进门以后一直蹲在水池最边上。别人已经洗完一盆，她才洗到大半盆。
旁边有人忍不住提醒。
“春燕，你得快一点。招工总不能挑最慢的。”
何春燕没有抬头。
“这块肉皮夹着泥，不刮掉不行。”她用刀背刮了几下，又放进水里仔细冲洗。
等所有人开始吃午饭，她才把最后几块肉洗完。盆里的水换过三次，手指也被冷水泡得发白。
孙巧云过去检查，翻了好几块都没找出毛病。
“洗得倒是干净，就是慢了点。”
“我以前没干过。”
何春燕有些紧张。
“再让我做几天，我肯定能快起来。”
田小满没有马上表态，只让大家先吃饭。
赵玉珍送来的午饭装在两个大铝盆里，一盆白菜炖肉，一盆白面馒头。
来试工的人，以为中午只是随便对付一口，看见饭菜以后都有些意外。
何春燕领到两个馒头，却只吃了一个。
剩下那个被她悄悄用手帕包起来，放进随身带来的布袋里。
田小满看见了，没有当众问。
饭后试的是烧火和收拾灶台。
何春燕仍然不是最快的。可别人干完以后都站在院里等结果，她却把自己用过的水池冲洗干净，又将散落在地上的肉皮和碎骨扫到一起。
张嫂看了她一会儿，低声说道：“这个姑娘眼里有活。”
傍晚，十二个人的试工全部结束。
王春玲提前走了，还有两个人嫌活累，中午便没有回来。剩下的八个人站在院子里，等田小满宣布结果。
田小满按照每个人干活的情况，留下四个。
念到何春燕的名字时，她愣了一下。
“我也能留下？”
“你今天干得最慢。”
何春燕脸上的喜色刚露出来，又紧张起来。
“不过你洗得最干净。”
田小满说道：“先试工七天。要是七天以后速度还是跟不上，只能拿试工的钱。能跟上，就正式留下。”
“我一定能跟上。”
何春燕用力点头。
其他人散去以后，王桂枝还在水池边洗那盆被留下的肉。
田小满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一块。
“娘，你今天当着那么多人说那些话，不怕大娘以后真不登咱家的门？”
“怕。”
王桂枝回答得很直接。
“可我更怕她今天靠着那三十斤玉米面进来，明天又靠那三十斤玉米面做别的。人情越大，越不能糊里糊涂地用。”
她擦了擦湿漉漉的手。
“再说，你开店以前吃过多少苦，我都看见了。不能因为是我家的亲戚，就把你的招牌砸了。”
田小满低头洗肉，没有再说什么。
夕阳从院墙外照进来，落在那几只摆得整整齐齐的木盆上。
王桂枝欠下的人情，今天没有落到女儿的锅里。
她替小满守住的，也不只是一盆干净的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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