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小满拿到展销会通知的第二天，便去了县商业局。
她原本以为，只要带着卤味准时过去就行。到了以后才知道，这次展销会一共办三天，除了让客人品尝，还要在最后一天选出最受欢迎的食品。
获得前三名的商家，可以代表地区参加省城的年货展销会。
田小满听见“省城”两个字，马上把通知重新看了一遍。
“小满卤味也能参加评选？”
“名单上的都能参加。”
负责登记的邱干事翻开本子。
“不过你是个体作坊，第一次来参展，摊位只能排在后面。能不能让人记住，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回到作坊以后，田小满没有多做几十斤货去碰运气。
她只选了猪头肉、卤鸡和卤鸡蛋三样，又让孙巧云提前准备好试吃的小木签。
周建国下班后也赶来尝了一遍。
“味道没问题，就是切得太大。”
“平时客人都喜欢大片。”
“这是让人试吃，不是请人吃饭。”周建国拿起刀，将一片猪头肉切成四小块。
“一口一个，尝着方便。觉得好吃的人，自然会回来买。”
田小满觉得有道理，又让人多准备了几个小碟子。
展销会当天凌晨，作坊里的四口锅同时冒着热气。
田小满亲自守着参展的那一锅，等卤味出锅以后，只稍微晾了一会儿，便装进三只大搪瓷盆，用棉被严严实实裹好。
县商业局的车停在门外时，天才刚亮。
孙巧云和田小满将东西抬上车。周建国怕路上颠簸，又找来绳子，把几个盆一一固定在车厢里。
“到了地方先看看情况，别一听省城展销会就急着往前冲。”
“我连地区的展销会都还没进去，你已经操心到省城了？”
田小满嘴上笑他，临上车前却还是认真点了点头。
车开出县城以后，她回头看了一眼渐渐远去的街道。
她以前最远只把卤味卖到邻县。
这一次，如果能在地区展销会上拿到名次，“小满卤味”便可能真正走进省城。
两个多小时后，车停在地区展览馆门口。
大厅正中间摆着饼干、罐头和糖果，几个国营食品厂的红色招牌挂得又高又亮。
田小满和孙巧云一路往里找，最后才在靠近后门的角落，看见写着“三十七号”的木牌。
那里只有一张旧长桌，两把木椅，头顶连块完整的招牌都没有。
孙巧云对着号码看了三遍。
“就是这里？”
“牌子上写着三十七号，没找错。”
田小满放下手里的搪瓷盆。
旁边是卖酱菜的摊位，对面堆着几箱干粉条。展览馆的后门不时打开，冷风一阵阵往里灌。
别说进门的客人，就连负责检查展位的人都很少走到这里。
一个工作人员经过时，孙巧云把人叫住。
“同志，能不能帮我们看看？这边连块展位牌都没有。”
工作人员翻了翻手里的登记表。
“小满卤味是新报上来的个体作坊，只能先安排在这里。”
“别人都有桌布和招牌。”
“国营厂的东西是自己带的。”
工作人员指了指墙角。“那边还有一块旧木板，你们能用就先用。”
孙巧云还想争取，田小满已经将木板搬了过来。
“位置是差了点，桌子总归还能用。”
“小满，咱们大老远过来，不会连门口的人都见不到吧？”
“先把东西摆出来。”
她们一共带了四十斤卤味。
猪头肉、卤鸡和卤鸡蛋各装一盆，外面用干净的棉被裹着。路上走了两个多小时，打开盆盖时，里面还带着一点温热。
田小满在木板上铺了一张白纸，用毛笔写下“小满卤味”四个大字。
字不算漂亮，却十分醒目。
孙巧云将新印的油纸和价目表摆好，又端出一小盆提前切好的试吃肉。
对面卖粉条的男人看了她们一会儿。
“你们卖熟食？”
“对。”
“这地方开到下午五点，肉放得住吗？”
“今天早上刚做的，卖不完也不会留到明天。”
男人摇了摇头。
“这里的人都是来订货的，不是来买菜。你们一块肉一块肉地卖，能卖多少？”
孙巧云刚要说话，田小满拉了她一下。
别人怎么想不重要，货卖出去才重要。
上午八点，展销会正式开门。
第一批进来的大多是各县商店和供销社的人。他们一进门便被正中间的几个大展位吸引，围着罐头和糕点询问价钱。
后面的过道一直冷冷清清。半个多小时过去，小满卤味只来了三个人。
其中两个尝过以后说味道不错，却没有买。另一个问清她们只是个体作坊，连价目表都没拿便走了。
孙巧云看着前面热闹的人群，心里越来越着急。
“再这样下去，四十斤肉得原样带回去。”
“守在这里肯定不行。”
田小满拿起试吃的小盆说道：“你先看着摊位，我去前面转一圈。”
“主办方不让离开自己的位置。”
“我又不拦着人卖东西，只请他们尝一口。”田小满端着肉走出角落。
她没有去正中间抢人，而是站在连接两个展厅的过道旁。有人经过，她便递上一根插着肉的牙签。
“今天早上刚做的卤味，免费尝一块。”
最开始，不少人摆手走开。
一个带着孩子的女人停了下来。孩子盯着盆里的肉不肯走，女人只好接过一块。
“真不要钱？”
“试吃不要钱，觉得好吃再去买。”
孩子吃完以后，马上又看向盆里。
女人自己也尝了一块，嚼了几下，眼睛亮了。
“这肉软，老人也能吃。你们摊位在哪儿？”
“后门旁边，三十七号。”
“那么远？”
女人牵着孩子跟了过去。
她买了一斤猪头肉，又买了十个卤鸡蛋。田小满用印着名字的油纸包好，递到她手里。
红色的“小满卤味”四个字，很快引来了旁边几个人的注意。
“这是啥地方的？”
“县城菜市场的小满卤味。”
“能尝吗？”
“可以，卤味都是今天早上现做的。”
摊位前渐渐多了几个人。
有人尝过猪头肉，又想试试卤鸡。有人本来只是来看展销会，吃完一块以后，直接买了两斤带回家。
不到半个小时，桌边便围了十几个人。
孙巧云忙着切肉和称重，连抬头的工夫都没有。
“大家别挤，想尝的都有。”
“卤鸡蛋不用切，一人一个太多了。”
田小满接过刀，将鸡蛋切成四瓣。“先尝一小块，喜欢再买。”
对面卖粉条的男人看得发愣。
刚才还冷清的后门，此刻已经快被人堵住。几个想出去的人走到这里，只能侧着身子从人群旁边挤过去。
他也走过来尝了一块。“你这肉里放了啥？咋跟我家煮的不一样？”
“要是一样，我还咋做生意？”
田小满笑着递给他一张油纸。“你喜欢就买半斤，等中午吃饭时尝尝。”
男人还真掏了钱。
人越来越多，问题也跟着来了。
后门打不开了。
一名工作人员过来疏散人群，语气有些不满。
“这里是出口，不能全堵住。买完的人往前走，别站在过道上。”
人群散开一点，很快又围了回来。
工作人员走到田小满面前。
“你们不能一直在这里试吃。”
孙巧云以为对方要赶人，急忙解释：“是客人自己围过来的，我们没有堵门。”
“我知道。”
工作人员看了一眼快要见底的猪头肉。
“可你们这个位置确实不适合。先把东西收一收，换到前面去。”
孙巧云愣住了。
“换哪里？”
“大厅中间空出了一张桌子。”工作人员继续说道：“那里地方宽，不会挡住出口。”
旁边的人听见要换地方，还有些不乐意。“就在这里卖吧，我们都排半天了。”
“搬去前面也能买，大家别堵着门。”
工作人员又叫来两个人帮忙抬桌子。
田小满没有急着走，而是先将已经称好的几包卤味交给客人，又记下两笔订单，才把搪瓷盆重新盖好。
上午十点，小满卤味从最偏的三十七号摊位，搬到了大厅正中间。
新位置对面就是地区最大的食品厂。
对方的桌上摆满了包装精美的罐头，红色招牌足有一人多长。负责人看见田小满只带着几个搪瓷盆，脸上露出几分疑惑。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田小满刚把盆盖打开，后面的人群便跟了过来。
不到几分钟，新摊位又被围住。
“田老板，刚才的猪头肉还有没有？”
“卤鸡给我留两只！”
“我回去喊了同事，她们也想尝尝。”
田小满和孙巧云忙得连水都顾不上喝。
中午以前，四十斤卤味一斤不剩。桌上只留下几个空盆，订货本上却写满了名字和数量。
主办方的一名负责人闻讯赶来。
他原以为是有人在展销会上闹事，挤进人群才发现，所有人都在问同一个问题——下午还有没有小满卤味。
田小满只能一遍遍解释，今天带来的东西已经卖完。
负责人看过她的订货本，又看了看还没散去的人群，当场在登记表上做了一个记号。
展销会开场不到半天，“小满卤味”已经从最偏的角落，挤到了所有人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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