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纶·《塞下曲》
月黑雁飞高,单于夜遁逃。
欲将轻骑逐,大雪满弓刀。
——“月黑雁飞高,单于夜遁逃。“赵鹏程跑了。像单于。但雁还在飞。月亮还在。地球还在转。黄河还在流。塬还在站。云还在动。“欲将轻骑逐,大雪满弓刀。“追不追?他不追了。他留下来了。因为——云在动。地球在转。河水在流。阿月在长大。他也在——长大。
一
他把电脑合上了。
那台旧笔记本电脑的屏幕暗了下去,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脸。
他盯着那片模糊看了一会儿,然后,几乎是下意识地,又掀开了屏幕。
电脑合上了,又打开。
合上。
打开。
这动作机械地重复着,带着某种无法言说的、顽固的节奏。
像黄河的水退了又涨,周而复始,从不失信。像塬上的风停了又刮,带着黄土的颗粒,一遍遍打磨着这片土地。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在时间里反复出现并验证自身存在的东西。
他坐在快捷酒店那张窄小的床上。床垫有点软,硌得人不舒服。
他把枕头垫在背后,靠在那面白色的墙上。后背隔着衣服和枕头,能感觉到墙体那坚硬而恒久的凉意。墙是凉的,北京的冬天仿佛不是从窗外涌进来,而是从墙体的混凝土骨子里缓慢地渗出来。那股寒意,像黄河严冬时节,冰层从河底悄然向上生长、渗透的感觉。像黄土塬上,寒气从龟裂的土地缝隙里一丝丝钻出来的感觉。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将凉意根植于本质的东西。
他打开了Premiere Pro。图标闪了一下,软件界面迅速铺满了屏幕。
项目名称清晰地显示在那里——“我自己的”。
时间线区域亮了起来。
四个视频轨道,平行排列。四层画面,堆叠在预览窗口里。这种层叠的结构,让他莫名想起黄河那几道有名的、曲折的河湾,一层水流盖着另一层。又像塬上雨水冲刷出来的深深沟壑,一道接着一道,刻在大地上。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互相依存、彼此叠加着存在的东西。
他的目光落在时间线上,逐一检视。
第一个镜头——是他自己。站在黄河边,面对着镜头。是正面,光线从侧面打来,照亮了他半张脸,眼睛里映着天光和水色,亮晶晶的。
第二个镜头——是老周。在他那孔旧窑洞门口,正弯着腰往土灶里添煤。劣质的煤烟很浓,不是袅袅升起,而是挣扎着、一股一股地从破旧的门板缝隙里硬挤出来。那节奏,像一个上了发条的老旧闹钟,固执地、一卡一顿地证明着时间的流动。
第三个镜头——是用小鹿的GoPro拍的。对准了黄河边上一个不知名的老人。镜头很近,能看清他脸上每一条被风和沙砾磨砺出的皱纹。风声、黄河的水流声、细沙打在镜片上的声音,都原原本本地被记录了下来。
第四个镜头——是静止的。是那幅画。画面上,一轮明月挂在贵州吊脚楼的飞檐角上,清辉静静流淌。檐角下面,是一条在夜色里泛着微光的河。
四个画面。四个独立的、从不同时空采集来的碎片。四个与他生命轨迹交织的人。
他自己。老周。小鹿。还有——阿依。
阿依不在任何一个画面里。但她在。她在他的那幅画里,在画中的月亮洒下的清辉里,在贵州那条不知名的、倒映着月光的河里,更在——他从未亲眼见过、却无数次想象过的女儿的眼睛里。那双他想象中,应该有着阿依一样清澈眼神的眼睛。
他从未见过阿依的孩子。从未有机会将她小小的身体抱在怀里。从未给她喂过一口饭,唱过一首歌。从未——履行过一个父亲最微末的责任。
但他拍了黄河。用镜头追逐过、记录过黄河的四季与晨昏。
黄河和贵州的河。都是河,都容纳着流动的水。都在时间中奔流不息,从不停驻。都是——他将无处安放的、对女儿的情感,进行投射与寄寓的载体。
他在素材库中选中了黄河的一段。
那是枯水期拍的,裸露的河床占据了大半画面,上面散落着被水流磨圆的卵石。水位褪去后留下的水痕印在泥沙上,形成奇特的、层层叠叠的纹理。
那纹理,让他忽然想起记忆中阿依手臂内侧细腻的皮肤纹理,想起她望向自己时,那双清澈眸子里映出的光。
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他虽未曾亲见但内心笃定、并认定为属于她的特质。
他将那段黄河河床的素材拖拽到了第四个轨道上,让它叠加在那幅月夜吊脚楼的画面上。
然后,他在转场效果里,选择了“溶解”。
Dissolve。一个意味着缓慢融合、边界消弭的词。
四个画面开始慢慢地、彼此渗透地融合。
预览窗口中,他自己的脸逐渐淡去,老周的窑洞从中浮现。窑洞的影像又渐渐化入小鹿GoPro镜头里那位老人深刻的皱纹与风沙。
老人的影像与风沙声褪去,那轮贵州的明月悄然显现。皎洁的月光淡出,取而代之的是黄河枯水期河床那粗粝而充满纹理的肌理。最后,河床的纹理又慢慢过渡回他自己站在黄河边的面容。
四个碎片,通过这种溶解的方式,被强行拼合在了一起。它们并未构成一个逻辑连贯的叙事整体,但至少——在视觉上,它们不再是孤立无援的碎片了。
就像黄河滩上无数的卵石,单独捡起一块,只是一块沉默的石头;但当它们密密麻麻地铺满河床,便共同构成了黄河的基底与记忆。就像塬上随风飞扬的黄土,单独掬起一捧,只是一把干燥的尘埃;但当它们无边无际地汇聚成塬,便成了养育生命的厚重土地。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拥有生命的事物那样——当它们被某种力量或情感拼凑在一起时,或许依然不完整,但至少——不再是零散的、孤立的碎片了。
他静静地看着屏幕上的预览效果。
然后,移动鼠标,点击了“渲染”按钮。
进度条开始缓慢地向右移动。
1%。5%。12%。27%。43%。68%。89%。100%。
“完成”的提示框跳了出来。
他点开渲染好的成片,全屏播放。
四个碎片,融合成一段流动的、意象交叠的画面。它们拼在一起,如同黄河那几道著名的河弯,首尾相连,构成了河流的形态。如同塬上那一道道纵横的沟壑,共同定义着塬的轮廓与伤痕。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通过“拼合”这一动作而获得新意义的东西。
他看着,嘴角动了一下,扯出一个弧度。
然后,那弧度更深了一些。
不是无奈的苦笑,也不是嘲讽的冷笑。不是——任何出于社交需要或自我保护的、虚假的笑容。
是一种真的、从内心深处泛上来的笑意。
那笑意像是从心里最紧、最压抑的角落,一点点艰难地挤出来的。像黄河水在干旱季节退去后,河床上终于露出了被冲刷得光滑圆润的卵石。像塬上干涸的裂缝深处,一场春雨后,挣扎着探出头来的、一抹嫩绿的草芽。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挣扎着也要活下去、也要表达出来的东西——
终于,笑了出来。
二
他关掉了渲染完成的视频预览窗口。
在桌面上新建了一个文本文档。
移动光标,将文件名改为——“旁白”。
白色的输入区域内,一个竖线形状的光标,一下,一下,稳定地闪烁着。那节奏,让他想起夜色中黄河上偶尔漂过的、星星点点的渔火。想起在塬的尽头、干净得没有一丝光污染的夜空里,那些恒久闪烁的星辰。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在黑暗中固执地发出自己微光的东西。
他盯着那个闪烁的光标,看了很久。
然后,他的手指落在键盘上,开始敲击。
“阿月——”
他敲下这两个字,手指悬停。
过了一会儿,才继续敲打——
“阿月,你爸爸不是一个好人。”
他读着屏幕上这行简短的字。它们赤裸、直接,像一根刺。
然后,他按住了退格键。不是全部删掉,只删除了后半句:“不是一个好人”这几个字。
光标退回到“阿月,你爸爸”后面。
他重新输入——
“阿月,你爸爸做过很多烂事。”
他看着这行新句子。“烂事”,这个词似乎更具体,也更粗粝。
然后,他又删掉了。手指的动作快了一些。
改成——
“阿月,你爸爸欠了很多钱。”
又删掉。钱?那似乎不是最核心的。债务可以偿还,而有些东西不能。
改成——
“阿月,你爸爸伤害过很多人。”
又删掉。这句话太重了,而且,伤害的范围太模糊。他面对的,是那个从未谋面的女儿,他需要更……更面对自己。
改成——
“阿月,你爸爸——”
他停住了。手指僵硬地悬在键盘上方。
然后,他的食指落在了退格键上,这次,他按了下去,将整行字,连同最初的“阿月,你爸爸”一起,彻底清空。
屏幕重新变得一片空白。
只有那个光标,依然在那里,一下,一下,不知疲倦地闪烁着。
像黄河深夜中孤独的渔火,在无边的黑暗水面上坚持着一点微亮。像塬上亘古不变的星辰,沉默地见证着一切。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无论你是否注视,它都在那里闪烁的东西。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然后,他的手指重新放回键盘的字母区,开始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敲击。
“阿月,你爸爸不是一个好人。但他正在学着做一个诚实的人。这比做好人更难。”
他看着屏幕上这完整的一句话。它不完美,不推卸,也不自我感动。
然后,他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轻声地、一字一句地读了出来。
他自己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响起,有点干涩,但很清晰。
那声音回响着,像窗外远方隐约传来的、黄河永不停歇的流水声,低沉而绵长。像穿过塬上沟壑的、带着土腥味的风声,真实地拂过耳畔。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一旦发出便无法收回、并将在空气中振动存在过的声音——
“阿月,你爸爸不是一个好人。但他正在学着做一个诚实的人。”这比做好人更难。这短短几个字,蕴含的分量却如此之重。
他读完了这行字。
然后,他用鼠标选中了所有内容,按下了删除键。
全部清空了。
光标又重新孤零零地闪烁着,停在空荡荡的文档开头。
那空白的页面,像黄河枯水期龟裂干涸的河床。像黄土塬上冬天那一片空洞、毫无遮拦的天空。像这世上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彻底空了的东西一样,坦然而寂寥。
他静静地看着那个不断闪烁的光标。
随后,他的手指放回键盘上,开始重新打字。
这一次,他只打了八个字。
“阿月,河水一直在流。你也是。”
只有这八个字。
他盯着屏幕上这八个小小的方块字。
然后,他又在心里、用很低的声音,慢慢地读了一遍。
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开来。它听起来像远处黄河低沉、持续的水流声。像掠过黄土塬时粗粝又温和的风声。像这世上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存在着并发出声音的东西一样,朴素而有力。
“阿月,河水一直在流。你也是。”
他读完了。
然后,他将鼠标移到右上角,点击了那个小小的叉号,关闭文本文档。
一个提示框弹了出来——
“是否保存对‘旁白’的更改?”
他移动光标,没有丝毫犹豫,点了“否”。
文本文档的窗口消失了。
那个名为“旁白”的文件,连同里面刚刚清空又重写的内容,一同没了踪影。
就像黄河的水,终将入海;就像塬上的风,总会吹过。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在时间中流转变迁的东西——它们的存在本身,终会归于另一种形式。
但那八个字,却在他按下“否”的那一刻,稳稳地落在了他的心里。
像被冲刷了千万年的黄河河底,那些沉默圆润的卵石。像深埋在塬下千年,偶然出土却依旧坚硬的陶片。像这世上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沉在最底下、作为根基的东西一样——
“阿月,河水一直在流。你也是。”
三
他停顿了片刻,然后移动鼠标,点开了桌面上的回收站。
那个文本文档的图标,静静地躺在那里。它的颜色是灰暗的,失去了光泽。
像冬日黄河凝结的、覆盖着尘土的冰面。像黄土塬上那些沉默、亘古不变的石头。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被放弃、被归置在角落的东西。
他的目光停留在那个灰色的图标上。
文件名清晰地显示着——“旁白.txt”。
他双击了它。
文档打开了,那行被删除的字,此刻在回收站打开的临时窗口里,依然还在——
“阿月,你爸爸不是一个好人。但他正在学着做一个诚实的人。这比做好人更难。”
他看着那行字,每个字都像针一样。
然后,他再次关闭了回收站的窗口。
他没有选择“还原”。
就这样,让它留在那里吧。
就像一堆被时间遗忘的骨头。
像散落在黄河岸边,风化发白的兽骨。像塬上沟壑里,那些不知年代的、半掩在土中的骨骸。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曾经鲜活过、最终被丢弃、成为过往见证的东西——骨头。
他不再需要屏幕上那行自我剖白与辩解的“旁白”了。
他现在需要的,只有那八个字。
“阿月,河水一直在流。你也是。”
四
他撑着膝盖,慢慢地站起身。
走到酒店的窗边。
伸手,拉开了厚重的遮光窗帘。
窗外,北京的天空依旧是一片灰蒙蒙的色调。
雾霾还未散去,沉沉地压在城市上空。像黄河汛期卷起的、浑浊厚重的泥沙。像被风扬起的、无处不在的塬上黄土。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染上了尘埃、暂时遮蔽了清澈的东西。
他静静地望着窗外。
然后,他在那片灰蒙的底色里,看见了——
云。
云在缓缓地移动。
很慢,几乎难以察觉。像黄河在平缓河段那深沉、不疾不徐的流淌。像塬上旷野里,那需要静心才能感受到的、空气的流动。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以巨大耐心缓慢行进着的东西。
云确实在动。
或许不是此刻窗外刮的风,而是因为地球在自转。云动,是因为地球在转。就如同黄河不息奔流,深层的力量也来自这星辰的运转;就像黄土塬亿万年伫立不动,却也随这星球一同飞驰。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存在着、呼吸着、拥有生命律动的东西——
它们都在运动。
因为地球在转动。
他出神地望着那缓缓移动的云。
忽然,他脑海里浮现出卢纶的两句诗。
“月黑雁飞高,单于夜遁逃。”
月黑之夜,大雁高飞,敌军首领仓皇逃窜。
赵鹏程跑了。像那个在夜色中遁逃的单于。像这世上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选择了逃离的人与事。
但是,雁群依旧在飞。月亮依然会升起落下。地球还在沉稳地转动。黄河的水还在不知疲倦地奔流。黄土塬还在那里屹立。天上的云,还在肉眼难辨地移动。
“欲将轻骑逐,大雪满弓刀。”
追,还是不追?
他追过。曾经拼尽全力去追赵鹏程,追那些被卷走的钱,追一落千丈的名誉,追——
现在,他决定不追了。
他选择留下来。
像黄河选择了它的河道。像黄土塬选择了它的位置。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扎根于此、不再流徙的东西——
他留下来了。
“大雪满弓刀”。
他知道,严寒的大雪总会来临,手中的弓与刀会冷彻骨髓。但他还是决定留下来。
因为——云在动啊。
地球在转。
河水在流。
女儿阿月在一天天长大。
而他,也在——
长大。
四十六岁。他感觉自己正在经历人生中第一次真正的成长。像黄河解冻时,冰面第一次裂开的清脆声响。像黄土塬的早春,石缝里第一次倔强探出的草芽。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迟来却依然珍贵的、第一次开始舒展的生命——
他在长大。
五
他离开窗边,回到床边坐下。
拿起放在枕边的手机。
解锁,打开微信。
在联系人列表里,找到了“老周”那个熟悉的头像。
他点开对话框,开始打字。
“老周。云在动。”
点击发送。
几乎只过了几秒钟。
老周回复了。
“嗯。塬上也看见了。”
“风要来了。”
“你明天回来?”
“嗯。”
“灶给你烧好了。”
“我知道。”
“路上慢点。”
“好。”
然后,老周那边“正在输入”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消息——
“顾导。”
“嗯?”
“河水一直在流。”
他看着屏幕上老周发来的这七个字。
然后,他嘴角微微牵动,笑了。
是真的笑了。
一股暖意从心底最深处一点点挤出来,漾开到脸上。像黄河水退去后,裸露出的、被阳光晒得温热的卵石。像塬上干涸裂缝里,一场雨后挣扎着长出的一抹新绿。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顽强活着的东西所展现的生机——
他笑了。
他低下头,继续打字。
“嗯。河水一直在流。”
“阿月也是。”
点击发送。
老周没有再回复。
也许是不知道该如何接这句话。也许是放下手机,去查看为他明天回家而烧热的土炕了。也许是塬上的风忽然变大了,卷着沙土打在了窗户上。也许是——
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河水确实一直在流。
阿月的人生也是。
他的,也是。
六
他放下手机。
拿——他启动了电脑。屏幕亮起。打开Premiere Pro。创建一个新项目,项目名称就叫做“我自己的”。时间线区域被点亮了。现在,四个素材画面被拼合在一起。它们或许还称不上完整,但至少——它们不再是孤零零的碎片了。
他凝视着时间线的轨道。然后,他做了一件关键的事。他选中了时间线上那最后一段素材——那幅画。画上是月亮,静静地挂在吊脚楼的檐角,下方淌着一条河。他把它拖拽起来,移到了最前面,放置在第一个镜头的位置。
月亮。阿月。月亮的月。第一个镜头,必须是月亮。
然后——是溶解转场。
画中的月亮渐渐隐去,幻化成他站在黄河边的脸。那是正面,他的眼睛里映着波光。然后——再次溶解。他的脸淡出,显现出老周那间烟气缭绕的窑洞,炉子上的水壶像活着的闹钟般嘶鸣。然后——继续溶解。画面切换成小鹿GoPro镜头下的景象:老人的脸,上面布满皱纹,还有他说话的声音。
然后——又一次溶解。变成黄河干涸的河床,上面遍布卵石、水痕与沉积的泥沙。然后——最后一次溶解。一切又回归到最初,那轮月亮。
如此,构成了一个循环。像黄河水,像黄土塬,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生生的事物一样——循环不息。
他静静地看着屏幕。然后,他用鼠标点击了“渲染”按钮。进度条开始向前移动。1%。5%。12%。27%。43%。68%。89%。100%。渲染完成了。
他看着最终生成的画面序列:月亮,他的脸,老周,小鹿的镜头,黄河,再回到月亮。一个完整的循环。像黄河,像塬,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在屏幕上循环。
他看着屏幕。然后,他笑了。他再一次笑了。那不是苦笑,不是冷笑,不是任何虚假或应酬式的笑。那是真的笑了。是从心底最深处挤出来的,像黄河水退去后裸露出的光滑卵石,像塬上裂缝里挣扎着生长出来的野草,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那样——
他笑了。
七
他关掉了电脑。屏幕暗了下去。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安静。他躺到床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片水渍上。那水渍是黄色的,像塬上的黄土,像黄河里的泥沙,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从生活里渗出来的东西。
他闭上眼睛。然后他想——
明天。明天他要回顾家湾。
回到黄河边。回到塬上。回到窑洞里。回到老周身边。回到老船夫那个渡口。回到——属于他的地方。他要去完成那部“给自己的东西”。
然后呢?然后他并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还活着。他还在拍摄。他还在路上走着。
他有一个女儿。阿月。月亮的月。她在贵州的山村里。她正在一天天长大。那是他的女儿。他的骨血。他欠下的债。也是他的希望。
云在缓缓移动。地球在静静旋转。河水在不停流淌。阿月也在成长。他也是。像黄河的水,像塬上的风,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一样——
他们都在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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