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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卷少年游 第一百三十二章初秋

    江遥到燕大那天,北方刚下过一场夜雨。

    她从车站出来时,城市的天比县城高一些,云散得很薄,路边树叶还湿着。父亲坚持自己拖最大的箱子,她背着书包,手里只拿着装证件和录取材料的文件袋。两个人一路并没有说太多话,倒不是有什么离别情绪需要克制,而是父亲第一次来这座城市,对路线并不熟,出了地铁以后连续看了三次手机导航,最后还是跟着一群明显也是来报到的新生和家长走对了方向。学校西门附近已经挤满人,出租车、私家车和拖着行李的家庭混在一起,志愿者举着不同院系的牌子来回穿梭,物理学院那块牌子并不显眼,江遥找了好一阵才看见。

    报到流程比她预想中快。

    核验材料、领校园卡、确认宿舍、拿新生手册,几张桌子走过去不到二十分钟。真正拖时间的是父亲。他每经过一个环节都要重新确认下一步在哪里,生怕少办一件事。江遥最开始还说不用,后来也不再阻止。过去十几年里,这个人并不是一个擅长表达担心的父亲,高考、竞赛、国家队,他真正说得最多的都是“你自己决定”;现在女儿真的拖着箱子站在一所离家几百公里的大学里,他却忽然变得对宿舍楼号、食堂位置、校医院和充值方式异常认真。

    从物理学院报到点到宿舍要走十几分钟。

    父女俩拖着箱子穿过一段树荫很深的路。沿途很多建筑并不宏伟,有些甚至显得旧,墙面上贴着褪色的海报,楼门旁停满自行车。父亲走到一栋灰砖楼前时特意停下来,看门牌确认是不是传说中的某个实验楼。江遥说不是,他才继续。她对学校的熟悉其实也只来自招生手册、网站和一些照片。真正走进来以后,很多东西都失去网上那种整齐:道路有新有旧,树木把某些楼完全遮住,宿舍区晾着衣服,教学楼门口有人坐在台阶上吃盒饭,草地边甚至放着一把不知道谁遗留的坏椅子。大学并没有因为它的名字而显得像另一个世界,它只是比她过去生活过的地方复杂得多。

    宿舍在四楼。

    没有电梯。

    父亲把大箱子搬到二楼时已经喘得明显,江遥想接,他不让。三楼拐角正好有两个高年级女生下来,看见后帮着抬了一段。父亲一路道谢,进宿舍时额头已经有汗,却还是先把窗户打开,再伸手摸了一下床板,确认不潮,随后才肯坐。

    四人间里已经到了两个人。

    靠窗那张床的女生叫顾苓。

    江遥在视频里见过她很多次,真正面对面却仍然有一点陌生。顾苓剪得很短的头发在视频里看着利落,现实中反而显得有些乱,她正在和母亲一起拆一个纸箱,里面不是生活用品,而是几本画册、一只小音箱和一叠乐谱。她看见江遥进来,很自然地叫了一声名字,没有提国际金牌,也没有表现出第一次见“世界第一”的兴趣,只指了指江遥的床位,说刚刚帮她量过尺寸,学校发的床垫应该正好。

    另一位室友叫沈见微,来自南方沿海大城,正蹲在地上装一只很窄的金属书架。她父母没来,只由一位姨妈陪着。自我介绍时,她说自己高中没有参加过物理竞赛,走普通高考,最大的兴趣是天文摄影。父亲听见“没竞赛”时明显放松了一点,仿佛终于遇到一个和江遥过去那套生活完全不同的人;下一分钟,沈见微随口说自己高中参加过两次高原观测营,还和一个大学社团一起追过日全食,父亲脸上的表情又重新变成了不太确定的客气。

    第四个床位暂时空着。

    顾苓说那名女生叫郑初禾,来自西南一座小城,火车晚点,晚上才到。说完以后,她又继续拆自己的东西。她母亲正在窗边和江遥父亲聊哪里能买日用品,两位家长很快进入一种成年人的合作关系:一个知道附近商场,一个刚问过浴室位置;一个带了多余衣架,一个忘了买垃圾袋。几分钟前还完全陌生,现在已经开始互换信息。

    江遥站在自己的箱子前,第一次没有立即开。

    她的目光落到顾苓桌面上。除了画册和乐谱,还有两本自己最近读过的书,其中一本正是读书会用的科学史,书页已经翻得很旧,里面夹着很多不同颜色的便签。旁边却又压着一本物理竞赛习题集,版本比她高中用的还旧。

    “你也做过竞赛?”江遥问。

    顾苓回头看了一眼那本书。

    “高一做过一点,高二就不做了。”

    “为什么?”

    “没那么喜欢。”

    她回答得没有任何遗憾,像说曾经参加过一个社团,后来觉得不适合。江遥却下意识追问了一句:“成绩不好?”

    顾苓笑了。

    “也不是特别差。省里应该能继续走一段,但我那时候觉得为了再往后走,要把其他东西都让出来,我不想。”

    江遥停了一下。

    这类答案在她过去的竞赛环境里很少见。并不是因为没有人放弃,而是大多数离开者都有一个更容易被理解的理由:成绩不够、风险太高、高考压力、家里反对。一个人在明明还可以继续时,仅仅因为“不想让出其他东西”而退出,过去在县中几乎不会成为一种被认真讨论的选择。

    顾苓已经转回去继续摆书。

    她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回答对江遥有什么特别。

    江遥打开箱子,把衣服一件件拿出来。父亲站在旁边最初还想帮,后来发现女儿明显有自己的顺序,干脆坐到椅子上看。那些由母亲重新收过的衣服果然比她自己装得紧密,拿出来以后很快铺满床边。最下面是几本书,《庄子》、科学史、实验记录和两本训练册都在。顾苓看到那本实验记录时问是不是国家队的,江遥说从更早就开始记。顾苓想翻,又立刻停手问能不能看。江遥把本子递过去。

    里面没有什么秘密。

    大量实验数据、错误标记、装置草图,一些页面边上甚至写着当时很不耐烦的字。顾苓从头翻几页,正好看到江遥早年一段被红笔圈得乱七八糟的记录,问旁边那个大大的“27”是什么。

    江遥愣了一下,随后笑起来。

    她发现自己最近好像总逃不掉这个数字。

    父亲在旁边听见,也知道指的是什么,脸上露出一点无奈。那次实验排名发生时,家里气氛曾经低落好几天;如今它已经被江遥在母校讲成故事,又被一个刚认识的室友随手翻到。

    “当年实验排名。”

    “二十七?”

    “嗯。”

    顾苓继续往后翻,看到后来密密麻麻的校准表和误差记录,又问:“那最后国际赛实验多少?”

    “二十三。”

    顾苓抬头。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她先笑了。

    江遥也笑。

    父亲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笑,只摇了摇头。顾苓把本子还回来,没有问“怎么反而差不多”,也没有追着听励志版本,只说:“挺好,至少不像宣传片。”

    这句话让江遥很喜欢。

    父亲在宿舍待到下午三点。

    真正要走以前,他又把校医院、辅导员电话和宿舍楼下值班室的位置确认一遍。江遥陪他下楼,一直送到校门外。父亲本来不让她送这么远,后来也没坚持。两个人走过物理学院附近那条路时,父亲忽然问,她现在是不是还打算一直学物理。

    这个问题来得很突然。

    江遥没有立即回答。

    父亲大概是听见她母校发言里的那句话。家里后来也有人把视频转给他看,尤其是“理论第一不能说明我一辈子必须学物理”,在亲戚群里甚至引起过一些议论。有人觉得孩子太年轻,刚取得成绩就谈转向不好;也有人觉得真正有天赋的人本来就应该更自由。父亲一直没问,直到今天站在燕大校园里才开口。

    “先学。”江遥说。

    “还是那句话?”

    “嗯。”

    父亲走了一会儿,又问:“如果真想换呢?”

    江遥看他。

    “那就换。”

    父亲点头。

    没有说支持,也没有说要慎重。只在快到门口时补了一句:“别因为拿了奖就不好意思换,也别因为想证明自己自由,故意换。”

    江遥停了一下。

    父亲已经继续往前走。

    这句话倒是她此前没想过的一面。人可能被成功绑住,也可能在意识到自己被成功绑住以后,过度反弹,为了证明“我不受定义”而主动离开本来仍然喜欢的东西。两种都不是选择。

    到门口以后,父亲把随身的小包重新背好,没有拥抱,只说到了晚上给母亲发消息。江遥看着他走进地铁口,直到完全看不见,才转身回学校。

    她没有立即回宿舍。

    路过物理学院时,楼门开着。

    新生还没正式上课,里面却有人进出。公告栏上贴着几张新学期讲座海报,其中一张标题只有几个字:

    **什么是测量?**

    主讲人不是她认识的竞赛名师,也不是网上常见的明星教授。介绍里写的是凝聚态实验、科学哲学和测量史交叉讨论。时间就在第二天下午,面向本科新生,不要求专业背景。

    江遥站在公告栏前看了很久。

    她过去做了那么多实验,老师问得最多的是测得准不准、误差从哪里来、仪器有没有校准,从来没有谁把“什么是测量”本身变成一整场讲座标题。她拿手机拍下来,没有扫码报名,因为海报写着直接进场。

    回宿舍以后,顾苓父母也已经走了。

    房间一下松很多。

    沈见微正用电脑整理自己过去几年拍的星空照片,顾苓趴在床上看一本小说。江遥坐到桌边,刚把电脑打开,顾苓忽然从上铺探头问:“你明天有安排吗?”

    江遥把刚拍的讲座给她看。

    顾苓看完说自己下午不一定去,她约了一个高中老师喝咖啡,但晚上有个小型诗歌朗读会,问江遥要不要一起。

    江遥下意识问:“什么诗?”

    “英语诗。也有翻译。”

    “谁的?”

    顾苓报了几个名字。

    江遥只认识其中两个。

    “在哪里?”

    “学校边上一家书店。”

    江遥看时间,和下午讲座不冲突。

    “去。”

    顾苓把地址发给她,随后又躺回去。

    整个邀请不到一分钟。

    江遥却盯着手机上的定位看了一会儿。过去三年,她的日程表几乎由竞赛、训练、考试、学校和家庭构成。现在只过了半天,明天已经同时出现一场“什么是测量”的物理讲座和一场她从来没有参加过的英语诗歌朗读。它们之间没有谁要求她选一个主线,也没有谁告诉她哪一个对未来更“有用”。

    她第一次觉得大学的自由并不一定轻松。

    选择多本身也会制造噪声。

    如果每天都有十件有意思的事,真正的问题会变成哪九件不去。

    她刚想到这里,手机响了。

    原既白。

    不是电话,只发来一句:

    **到了?**

    江遥回:

    **到了。**

    又补了一句:

    **室友不错。明天有个讲座,什么是测量。**

    原既白那边过了一阵才回。

    **我们这边三天后有一个“感知、行动与世界”。**

    江遥看到标题以后坐直一点。

    两边像不约而同从各自学科边缘伸出一条线。她这边问测量是什么,他那边问一个智能系统怎样感知和行动。现在当然还没有任何理由把两件事连起来,它们甚至属于不同院系、不同问题。江遥却本能地觉得有一点有趣。

    她没有说“以后可能有关”。

    只回:

    **你去听。**

    原既白回:

    **已经报了。**

    这时门外传来很重的行李轮子声。

    一个女生拖着大箱子停在302门口,额头全是汗,背后还挂着一个已经变形的帆布包。她敲门的时候,顾苓正从床上下来,沈见微也转过椅子。

    女生看了一眼门牌,又看一眼房间里三个人。

    “郑初禾。”

    声音很轻。

    她后面没有父母。

    只有一位穿铁路制服的工作人员帮她把最大的箱子送上楼,确认宿舍到了以后就走了。女生不停道谢,等人消失在楼梯口,才真正把包从肩上卸下来。

    四个人终于到齐。

    郑初禾来自西南一座山城下面的县。火车坐了接近二十小时,中间还因为线路问题晚点。她的箱子并不大,东西却塞得异常紧,打开以后最上面放着两包家里做的辣椒酱,用毛巾一层层裹着,怕路上漏。顾苓见她一个人,问家里人为什么没送。郑初禾边收东西边说父母都要上班,来回一趟太贵,她自己能找到。

    语气没有任何需要被安慰的意思。

    江遥听着,忽然发现这个宿舍四个人的“到达”方式已经完全不同。

    顾苓母亲开车送来,家离学校不到一个小时。

    沈见微坐飞机,姨妈从城里另一处过来接。

    她和父亲坐高铁。

    郑初禾一个人坐了近二十小时的火车。

    所有人的校园卡却长得一模一样。

    晚上四个人第一次一起去食堂。

    郑初禾几乎一路都在看。不是那种夸张的东张西望,只是走得比别人慢,偶尔会停一秒,像在确认某栋楼或者某块牌子。到食堂以后,她看了窗口价格很久,最后选了最普通的一份饭。顾苓问是不是不合口味,她说挺好,就是在算一个月大概花多少。说完以后,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过的纸,上面竟然真的写着家里给她的生活费预算。

    沈见微看见以后问:“你还做预算?”

    郑初禾说:“不算会超。”

    她没有进一步解释。

    江遥却突然想起自己国际赛回来以后,在临岚面馆里听见那个父亲对女儿说的“别人都能”。同样一个十八岁的大学新生,能够自由探索多少东西,从来不只是兴趣和能力。顾苓可以明天临时去书店听诗,因为地铁票、咖啡、一本书的花费不会改变她这个月剩下多少生活费;郑初禾第一次来到这座城市,首先要算清楚食堂一顿饭多少钱。

    可晚饭吃到一半,事情又出现另一面。

    顾苓说起明天晚上的诗歌朗读,随口问其他两人要不要去。沈见微说自己晚上要参加天文社线上见面,不去。郑初禾却抬头问:“谁的诗?”

    顾苓报出名字。

    郑初禾居然接了其中一句英文原文。

    发音带着明显地方口音,却很顺。

    顾苓愣了一下。

    “你读过?”

    “高中英语老师给过我一本旧诗选。”

    她说那本书缺了封面,里面还被前一个学生写满翻译。高二有一段时间晚自习太累,她会偷偷读两页,读不懂就猜。后来英语老师把书直接送给她。顾苓说的几个诗人,她知道三个,甚至还记得其中两首的中文译本。

    这一次轮到江遥安静。

    她这几周刚刚因为顾苓的书架、展览、夏校、乐器,看见超级城市同学身上那些自己过去没有的文化经验。现在郑初禾坐在她对面,一顿晚饭还在认真计算价格,却从一个没有封面的旧诗选里走进了同一个世界。

    资源当然重要。

    但资源不会把人完整地解释掉。

    四个人吃完以后,谁也没有提出回宿舍“正式交流”。她们顺着校园慢慢走了一圈。夜里的燕大和白天不太一样,主路上自行车不断经过,草坪边有人弹吉他,远处某栋教学楼还有很多窗亮着。郑初禾走到一座旧楼前忽然停下,说她高中英语老师读过这里的研究生。老师一直跟她说,如果以后有机会来燕大,要替他去看一眼这栋楼。

    “哪间?”顾苓问。

    郑初禾摇头。

    “不知道。他也没说。”

    四个人便站在楼下看了一会儿。

    楼很普通。

    夜里甚至看不清牌子。

    没有谁拍照。

    回宿舍以后已经快十点。顾苓戴耳机听音乐,沈见微开始整理第二天要办的材料,郑初禾坐在桌前给父母打视频,声音压得很低。江遥洗完澡出来,看到手机上有母亲问宿舍怎么样,她回了几张照片,没有拍室友,只拍了床、书桌和窗外。

    母亲很快回复:

    **挺好的。早点睡。**

    江遥把手机放下,打开明天下午“什么是测量”的讲座介绍。

    最下面有一行主讲人给新生写的话:

    **如果你测到了一个数,先别急着问它准不准。先问:它为什么会成为一个数。**

    江遥读了两遍。

    她把那张讲座海报存进相册。

    准备关电脑时,顾苓忽然从上铺伸下一只手,手里夹着一本薄薄的双语诗集。

    “你明天不是要去听吗?先看看?”

    江遥接过来。

    书已经很旧,封面边缘发白。

    她翻开第一页。

    里面有铅笔写过的中文。

    不是顾苓的字。

    顾苓说这是她高中老师送的,老师又是从另一个学生那里拿来的,具体最早是谁的已经不知道。书里有些译文很漂亮,也有些她觉得完全不对,明天朗读会有人会拿不同译本比较。

    江遥翻到一首自己认识的。

    英文不长。

    下面并排放着两个中文版本。

    第一个非常准确。

    第二个改了不少词序,有几处甚至不能逐字对应。

    她从头读到尾,又回去读第一版。

    郑初禾已经结束视频,正把两包辣椒酱放进柜子最里面。沈见微关掉大灯,只留各自桌灯。宿舍慢慢安静下来。

    江遥仍然坐在桌前。

    她把两版译文又读了一遍。

    这一次没有拿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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