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暴的风雪自峡谷上方倒灌而入。
坚硬的冻土层层崩碎,岩壁垂挂的冰锥炸成漫天白沫。
裂岳按在长刀上的右臂青筋暴起,六阶妖皇威压沉沉碾过废墟碎石。
“凡知我虎岭丑事者,皆须挫骨扬灰。”
虎王喉骨深处翻滚着森然煞气,暗红眼眸扫过谷口的几道身影。
白素素反手抽出细长冰刃,身后四道狐尾虚影迎风暴涨。
老毒物蟾九渊肚皮紧紧缩成一团,缩在岩缝阴影里屏住气息,连腥臭的毒汁都硬生生咽回嗓眼。
万里之外,极北地下暗河。
顾星河伏在寒冰台上,前足落向系统光幕。
“扣除一百点天机点。”
“借墨鸦之口,言出法随。”
齿轮在识海内极速咬合,暗金符纹顺着神魂契约钻入黑鸟喉管。
冰风谷内,枯木断枝上的墨鸦抬起头颅。
黑鸟眼眶中的冷金光泽刺破雪幕,吐出一声没有起伏的冷笑。
“裂岳,收起你那柄杀猪刀吧。”
平稳冷漠的声调压过呼啸狂风,清晰砸进在场每一头凶兽的耳膜。
裂岳眉心一跳,刀鞘里的锋刃发出尖锐颤鸣。
“装神弄鬼的扁毛杂畜,本王先剁了你下酒!”
风雪炸开,裂岳踏出一步,战靴直接踩碎三尺坚冰。
墨鸦立在枝头纹丝不动,怪瞳迎上扑面的凶光。
“三千年前落魂崖边,令兄裂崇后心挨的那记噬骨透阴爪,可曾彻底洗干净了?”
长刀抽出一半,硬生生卡在鞘口。
裂岳整条右臂僵在半空,周身翻滚的黑金妖罡剧烈激荡。
“你……你说什么?!”
虎王眼角崩裂,血丝瞬间爬满眼球。
墨鸦歪过脑袋,喉间溢出的声音毫无起伏,像在念一份陈年旧账。
“当年老妖王传位裂崇,你心生嫉恨,假借送行之名在烈酒里下了绝灵散。”
“落魂崖顶,你趁其妖力受阻,自后心掏出他的本命护心镜。”
“事后你对族人宣称长兄失足坠崖被魔窟吞噬,顺理成章接掌虎岭大权。”
“本尊可曾算漏了半个字?”
每一句话吐出,裂岳胸膛处的厚甲便凹陷一分。
“住口!”
裂岳喉咙翻滚,发出受伤野兽般的嘶鸣。
墨鸦根本不给他喘息的空隙,语调陡然拔高三分。
“你害死长兄,又强占亡兄未亡人,好一副枭雄做派。”
“可惜令兄绝命之时引爆本命虎丹,炸穿了你的气海命门,硬生生绝了你的阴阳根脉!”
“三千年来,你每逢月圆便下腹绞痛如刀割,只能偷偷生吞极寒阴草压制体内毒火。”
“堂堂北陆六阶极道虎王,皮袍底下却是个不能人道的废人!”
噗的一声闷响。
裂岳周身妖罡彻底溃碎,仰头喷出一口腥黑的污血。
内府逆冲的血气烧穿了前胸经脉,妖皇之躯摇晃着向后连退三步。
满地亲兵面如死灰,握着战戈的手臂不受控制地剧烈哆嗦。
瘫在泥雪里的裂天瞪圆了双眼,脑海中嗡嗡作响。
“不能人道……”
少帅撑着骨刀,失魂落魄地呢喃。
“父王若不能人道……那我……我是谁?”
墨鸦转动眼珠,寒厉的视线落在裂天惨白的面孔上。
“裂天,你这三千年来视若神明的生父,实则是杀你亲爹、霸你生母的灭门仇人。”
“你体内流淌的,从来都是上一任虎帅裂崇的嫡系精血!”
字字如尖刀扎进骨髓。
裂天浑身骨骼剧烈发颤,喉管挤出一声沙哑的哀鸣。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少帅双膝重重砸进碎冰,十指抓烂了头皮,在雪水里抠出道道血痕。
“他教我刀法,他赐我少帅兵符,他怎会是杀父仇人!”
墨鸦冷眼俯瞰,声音没有半分起伏。
“留你一条命,无非是拿你当个幌子,遮掩他绝嗣断根的丑事。”
“若非如此,何至于你每次重伤垂死,他连半滴本命精血都不肯渡你洗髓?”
裂天五指扣入坚冰,指甲外翻崩裂,在血泥里疯狂打滚。
“吼——!”
裂岳再也无法维持理智,仰天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天机阁!本王今日必将你们挫骨扬灰!”
宝刀彻底出鞘。
六阶狂暴的煞气化作几十丈长的刀罡,横向劈向断枝上的黑鸟。
刀锋尚未触及树梢,裂岳后心处的陈年旧伤受剧烈情绪牵引,陡然炸开一道血口。
腥臭的黑血顺着甲胄缝隙狂喷而出,泼在雪地里冒起滚滚青烟。
“镇!”
白素素双指掐诀,身后四道极寒狐尾虚影破空而起,交织成漫天冰网阻截刀风。
蟾九渊自岩缝探出大半个身子,鼓起腮帮喷出一口浓稠毒雾,彻底腐蚀了裂岳脚下的冰岩。
刀芒被大阵消磨小半,狠狠斩碎了半面山壁,崩落无数巨石。
裂岳双膝一软,宝刀刺入地面,勉强撑住摇摇欲坠的身躯。
他大口吐血,后心旧创处的腐骨泛着惨淡幽光,寸寸向内脏扎去。
这具看似横压北陆的强横肉身,内部早已被噬骨毒火蛀成了空壳。
墨鸦借着风雪盘旋落在半截残碑上,居高临下注视着这尊穷途末路的巨擘。
“想压住噬骨毒火,重塑断裂的阴阳根脉,普天之下只有一样东西能办到。”
黑鸟的声音放缓,带着诱饵般的温存。
裂岳染血的眼帘突然掀开,紧紧盯着那团黑羽。
“极北九幽深处,埋着一口万古未干的玄冰龙泉。”
“饮一滴可洗经伐髓,换一身真龙命骨,彻底抹平你下腹的暗疾。”
墨鸦张开双翅,羽片迎风微动。
“天机阁洞悉泉眼具体方位。”
“你这一刀若再落下来,斩断的便是你自己在这方天地唯一的生路。”
风雪漫天席卷,整座峡谷鸦雀无声。
裂岳握刀的五指用力到毫无血色,精钢刀柄被他捏出道道裂纹。
杀意、仇恨、还有对活命的渴望,在虎王眼眶里激烈碰撞。
一旁的裂天撑着断刀爬起,双目通红地盯着养父。
“裂岳!你告诉我……它说的是不是真的?!”
少帅厉声嘶吼,嘴角不断溢出血沫。
裂岳看都没看那个养育了三千年的义子。
他眼中只剩下墨鸦那对流转金芒的瞳孔。
玄冰龙泉。
能够重塑肉身、洗去绝嗣暗疾的逆天机缘。
在这个灵气衰退的大争之世,这是他唯一能够跨过六阶桎梏的生路。
后心剧毒再次钻入肺腑,裂岳身躯剧烈摇晃,咽下一大口带内脏碎渣的黑血。
他很清楚自己的底细。
最多再过三载,这身六阶皮囊就会彻底化成一滩脓水。
威严、脸面、杀心,在死亡面前被碾成了齑粉。
当啷一声脆响。
横行北陆数千年的黑金长刀,脱手跌入满地冰泥。
裂岳身躯颓然折下,膝盖重重砸碎脚下的坚冰。
这位威震裂风虎岭的剑齿虎王,在亲兵与养子呆滞的注视下,垂下了头颅。
他双掌撑在满是污血的冻土上,冲着那张无形的天机法旨,重重叩首。
“裂岳……罪孽深重,道心蒙尘。”
虎王沙哑的声音颤抖得不成调子,在寒风中低微如尘。
“求天机仙尊慈悲……指点迷津,赐我生路!”
雪地泥泞,这尊不可一世的妖皇,将额头紧紧抵在冻土碎石上,未敢抬起分毫。
后方的数名黑甲亲卫吓得丢掉兵器,齐刷刷跪伏在地,抖如筛糠。
裂天摇摇晃晃立在原地,仰天发出一声凄厉的惨笑,握紧了手中残刀。
极北深渊寒冰台上。
顾星河吐出一口冰雾,幽蓝色的外甲在昏暗中流转着刺骨寒芒。
识海中,属于天机阁的因果池掀起滔天巨浪,金红交织的信仰灵液疯狂翻滚。
这头凶名赫赫的猛虎,已经把自己的脖子,主动套进了天机阁的绞索里。
顾星河收回前足,神念无声切断了因果连接。
玄冰龙泉里等着这头老虎的,可不是什么重塑根基的仙露,而是一座早已备好的万丈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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