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潘出事那天,群里那条消息只存在了不到两分钟。
老潘昨晚上没回家。
发的人自己撤回了。撤完,群里整整一个上午没人问,没人接。到了中午,又有人退群。退出提示是小字,一闪就没了。
老潘是收注的。五十来岁,头发稀,常年一件夹克,肩膀上背个旧帆布包,见人先笑。梁博跟他打过十几场交道,钱都是当面的,一分不少。
这样的人在圈子里不算“上面的人“。可他是位于中层的人:谁跑、谁押、谁把钱送来,他心里有一本册子。
两天以后消息实了。老潘是在小区门口被带走的,“车也一起拖走了“。
车也一起拖走了。
梁博把这句话在心里放了一整天。
那天晚上他还是去了一趟场边。
场子没停,人少了一半多。他今晚没有下场跑,站在外围,看别人上前花钱、看别人上车上场。看了半个多钟头,他无意之间注意到坡上站着两个男人。
深色夹克,不像车手。不押注,也不跟其他人交流。
从坡这头看到那头,看得很慢、很仔细。看的不只是车——还在看是谁在收钱、谁在发话、谁和谁站在一起。
过了十几分钟,两人一前一后走下坡,消失在那排树影里。
梁博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他这两年见过很多种人站在场边:看热闹的、放数的、找活的、等人办事的。那两个人的确实跟别人不一样。
往外走的时候他碰见辉哥。辉哥今天没上场,站在摩托车旁边抽烟,看见他就把烟往地上一按。
“你也来了。“
“来看看。“
“看什么。“辉哥朝坡上努了下嘴,“那两个人我在坡上看了快一个钟头。你看见没有。“
“看见了。“
“以前场边站的是我们这种人。“辉哥右手扶着摩托车,“现在站的不是了。阿博,我跑了十几年,就学会一件事——看见风向不对,先把车推回家。“
他跨上摩托车,打着了火,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
“你别等到有人来帮你推。“
回去的路上他给程先生打了个电话。
响了两声就接,那头很安静,像在房间里。
“程先生,我听说老潘出事了。“
“嗯。“
“是不是上面真要动了。“
那头停了一下。
“你最近别到场子那边去。“程先生说,“广州的场,能不去就别去。“
“那你手上的活呢。“
“我手上的活我自己会安排。“他的声音比以前平静,平静得有点出奇,“你自己的事,你自己清楚。“
“我什么事。“
“你不是比我清楚?“程先生笑了一下,那笑很短,“阿博,做我们这一行,谁身上没几件说不清的事。现在这个天气,说不清的就是有麻烦。“
梁博握着手机没吭声。
“我过两天要出去一趟。“程先生说,“如果你有事,等我回来再聊。“
没说去哪儿,没说几天。
电话就这么挂了。
梁博站在楼下的路灯底下,把手机在手里翻了两下,忽然发现一件事:他认识程先生两年多,这是第一次,程先生没有问他“下一场跑哪里“。
第二天他跑了三个地方。
第一处是城北那条旧路。场子没了,锥桶收了,路口摆着一张折叠桌,两个人在那儿登记车牌。他把电动车骑过去,没有停。
第二处是那家老茶室。门关着,卷帘门拉到底,铁锁上挂着一张纸条,写了四个字:东主有事外出。
第三处是城北那座报废场。他一年多前钻到车底拍过照片的地方。铁门锁了,门口那间小屋没人,窗户上半块玻璃碎了,里头一张旧藤椅翻在地上。
他在门口站了十分钟。
看场的老头不在了。那台车当然也不在了。
十月中,他把工具箱最底层那包东西拿了出来。
油纸已经发黄,绳子是他自己系的。他解开,把里面的东西摊在工作台上:一块巴掌大的钢板,边上有道很细的旧裂口;三张照片,拍的是同一台车的车架——焊缝、支架、加焊的位置,一张比一张清楚。
照片是他自己拍的。
那年夏天,那台事故车被拖进城北那座报废场。他跟看场的老头说了两句话,塞了包烟,自己钻进车底,把那道旧裂口的位置剖开,一张一张拍下来;剖下的那块钢板他带回铺面,锁进工具箱最底下。
那台车是豹哥的“锅车“。车是天亮前从交警那边的停车场拖来的,车架断过一次,车架号是后补的。
豹哥给他两条路:要么认下这台车是他改的,要么等着被问一句“知赃车还帮人改“。
他认了,赔了六万,分两次,当月三万、下月三万。换回一句“以后有事找我“。
那时候他算得很清:赔了这六万,他这几个月的活就白干;可车是别人的,他不过是动过手,钱赔出去,这口锅就算认下了。
现在他把那块钢板拿在手里翻了一遍。钢板不重,边缘磨得发亮,裂口细得像一根头发。
他看照片。看到第三张的时候他停住了——右下角有一个男人的半截袖子。
他不知道那是谁。可那截袖子在那张照片里是一直存在的。
照片是他拍的。车是他剖的。钢板是他带回来的。这场事里,他是唯一一个从头到尾都在现场、而且留下了自己的东西的人。
他把钢板和照片重新包好,绳子照样系成原来的样子,放回工具箱最底层,压在那本旧笔记本下面。
第二天上午他去银行,本来是想把卡上的钱归拢一下。
自助机前面排了两个人。轮到他,他把卡插进去,顺手打了一份流水。
单子吐出来的时候有点长。他站在那儿,从头看到尾。
一串数字,像排队一样排下来:进账三万五、两万八、一万二、四万七、八千六……出账是水费、电费、房租、几笔转出去的钱。
这两年多他存进卡里的钱,一笔一笔都在这张纸上。
跑车收的现金、认锅赔出去的那六万,都不在。
他一直以为这些东西是散在别人账上、散在现金里、散在他自己的记忆里的。这张纸告诉他:它们全都在一家银行的服务器上排列着,谁都能看出每一笔进出。
他把流水单折起来,塞进外套内袋。
出银行的时候,他给陈嘉荞打了个电话。
那头很吵,有风铃响,像有人在推门。
“喂——你今天怎么想起我了?“
“店里忙吗。“
“忙。新到一批耳环,两个姑娘挑了半个钟头还没挑定。“她笑,“你什么时候过来?上次说过来,也没来。“
“过两天。“
“过两天。“她学他的口气,“你这句话说了半年了。“
梁博没接。
“我爸爸前几天还问起你。“她忽然说,“他说最近内地那边风声紧,让我别乱跑。你说他怎么什么都知道。“
梁博的手紧了一下。
“他还说什么。“
“没说什么呀。“那头有人在叫她,“你哪天来,我留那个靠窗的位子。“
“好。“
挂了电话,他在台阶上又站了一会儿。
那位老人家不上网、不跑场、不管这些事,却在这个月里说出了“内地风声紧“。也就是说,风声已经大到连香港那边做生意的老人都听见了;而他还在算那一票的价钱、算哪天跑、算什么时间抽身。
回车间的时候,他特意绕了一段路,从南泰路那边过。
那家卖肠粉的铺子中午没歇,白汽从玻璃门里往外冒。门口支着一张塑料桌,两个工人蹲在那儿吃粉,一边吃一边说笑。
他隔着马路看了两秒,就走了。
那天下午,他把车开到城郊一条没人的路上,试了半个钟头。
车况很好。油门干净,转向准,轮胎还有六成。
他把车靠边停下,坐在车里想一件事:如果现在就走——把车处理掉、把钱转走、人不露面——他去哪儿?
回老家?父亲还在吃药,母亲的血压一年比一年高,镇上谁都认得他。
去香港?签注两次合计只能待十四天,来回跑一趟掉一层皮,现在风声那么紧肯定很难办商务签注的,不可能长呆在香港。
出国?他连护照都没有。
他算得很清楚,那几分钟里算得比任何时候都清楚:他没有一条真正的退路。所谓“走“,只是把麻烦从广州搬到另一个地方,然后带着它过日子。
天快黑的时候,手机响了一下。
财叔那边的人发来的,几个字:老板问你,那件事想好了没有。
那件事是八月里在茶室谈的那一件:到年底,有一台车,要做得方便一点。车归他改,人不用碰,钱照给。
那时候他没答应,也没说不。
他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回了两个字:
我接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腿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那条空路。
他给自己找的理由很顺:这一票跑完,钱归拢好,就彻底收手;这一票跑完,谁的情都还清了,走也走得干净。
他那时候已经不太信这套鬼话了。可他还是这么想。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车管所。
不是去办事,是托一个办年检的人查看一下车的信息——他那台灰色捷达在册子上是什么状态:发动机换过,车架号、排量都摆在那儿,换不回去了。他只想看一眼,看这一项在纸上是怎么写的。
他跟着那个办年检的人排了一条特别通道,等了不到10分钟就到了。
窗口里的人把号码接过去,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抬头。
“这台车你动过没有。“
“换过发动机。“梁博说。
那人又敲了几下,屏幕上滚了一段,把号码推还给他。
“这台车现在在查。“他说得很平,像在说一件别的事,“上月开来核过一遍,照片、车架号、发动机号,都记档了。你现在办什么,都得等那边的通知。“
梁博没听懂,或者听懂了,只是没接上话。
“我什么都没办。“
“我知道你没办。“那人往后靠了一下,“我讲的是,这车现在不归你说了。“
走出车管所,太阳很大。
他站在台阶上,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又收回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那台灰色捷达停在某个院子里,车窗上贴着一张他的手够不着的纸,写着编号。
他想抹掉的那台车,早落在人家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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