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十八年,三月初四。
江南,青溪镇。
苏九歌站在一座不起眼的宅院门前,身后跟着沈青。
从洛京到青溪镇,她骑马跑了一天一夜,换了三匹马,眼睛都没合过。
三月初九就是婚期,她没有多少时间了。
无面的女儿住在这里。
千机楼的情报显示,无面本名赵铁生,是江南人,少年时家贫,被影楼前楼主看中带走了,练了一身武功,成了一流的杀手。
他杀人赚的钱,大半都寄给了留在家乡的女儿——那个他从未在人前提起过、却愿意为她做任何事的女儿。
赵铁生这个名字太普通了,普通到扔进人群里就找不到。
他的女儿叫赵小禾,今年十四岁,在青溪镇上的女子学堂读书,跟着祖母一起生活。
院子里传来女孩的笑声,清脆得像三月枝头的鸟鸣。
苏九歌推开门走了进去。
院中种着一棵桃树,桃花开得正盛,粉白色的花瓣落了满地。
一个穿着淡绿色褙子的女孩正蹲在桃树下捡花瓣,她把花瓣一片一片地放进竹篮里,动作很轻很慢。
听到门响,女孩抬起头来。
是一张清秀的脸,眉眼弯弯的,嘴角带着笑,跟无面那张冷硬的脸完全不像。
她像她母亲,千机楼的情报上是这么写的。
“姐姐,你找谁?”女孩的声音软软的。
苏九歌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你是赵小禾?”
女孩点头。
她不认识苏九歌,也不害怕。
一个在江南水乡长大,被祖母和父亲保护得很好的女孩,不知道人心险恶。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笑着问:“姐姐是我爹的朋友吗?”
苏九歌没有回答。
她走到女孩面前,蹲下来平视着她。
赵小禾看着苏九歌的眼睛,那双黑亮的眼睛上过战场、杀过人、见过这世上最深的黑暗。
女孩没有躲闪,她只是歪着头看着苏九歌。
“姐姐,你的眼神好凶。”
苏九歌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不是你爹的朋友。”
赵小禾眨了眨眼,笑容不减。
“那你是我爹的仇人?”
苏九歌再次沉默了。
“也不是。”
赵小禾又笑了。
“那你是什么人?”
苏九歌看着她,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苏婉儿。
五岁那年被周姨娘从乡下接到侯府,也是这样笑着叫她“姐姐”的。
赵小禾比苏婉儿更单纯,笑容里没有不安,没有讨好,只有干净——像一张没有写过字的纸,像一片没有被踩过的雪。
苏九歌站起来。
“你父亲遇到了一点麻烦,我是来帮他的。你愿不愿意跟我走?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赵小禾没有犹豫。
她放下竹篮,去屋里收拾包袱。
祖母午睡刚醒,从屋里走出来,看到苏九歌,上下打量了一番。
老人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背驼了,眼睛花了,但精神还好。
“姑娘是铁生的朋友?”老人问。
苏九歌点了点头。
“铁生在外面跑生意,出了些状况,让我来接小禾去跟他团聚。”
老人没有怀疑。
女儿死了,儿子常年在外,她一个人带着孙女,能指望的也就这个儿子了。
她拉着苏九歌的手,说了很多话,说铁生从小就苦,说他对不起女儿,说小禾是他的命根子。
苏九歌听着,没有说话。
一个母亲对儿子的牵挂。
无面这个人,在江湖上是让人闻风丧胆的杀手,在他母亲眼里,只是一个苦命的孩子。
赵小禾从屋里出来,背着一个蓝布包袱,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头发重新梳过了。
她跑到祖母面前,抱住老人的腰,脸埋在祖母怀里。
老人摸着她的头发。苏九歌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幕,这一幕她在梦里见过很多次。她从来没见过,沈氏应该也想这样抱着她,她从来没有给过沈氏机会。
赵小禾松开祖母,跑到苏九歌面前。
“姐姐,走吧。”
苏九歌转过身走出了院子。
沈青在院门外等着,看到赵小禾,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赵小禾笑眯眯地看着他。“哥哥好。”
沈青没有回应。
赵小禾也不在意,蹦蹦跳跳地跟在苏九歌身后。
苏九歌回头看了她一眼。
这个女孩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杀手,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杀过多少人,不知道自己的父亲现在被朝廷通缉。
她只知道父亲在外面做生意,很久才回来看她一次,每次回来都给她带好多好多东西。
三月初五傍晚。
苏九歌带着赵小禾回到了洛京。
她直接去了暗阁在洛京的据点——南城那间杂货铺。
赵小禾看着昏暗的地道,问:“姐姐,这里是哪里?”
苏九歌看着她。“你父亲住的地方。”
赵小禾的眼睛亮了。
她跟着苏九歌走进地道。
地道尽头是一道铁门,铁门后面是一间不大的屋子。
屋里有一个人,背对着门,坐在椅子上。他的头发散乱,衣裳沾着灰尘和干了的血迹,肩膀在微微发抖。
“爹!”赵小禾喊了一声。
无面猛地转过头,看到赵小禾的那一瞬,他脸上的表情苏九歌从未在任何人脸上见过,是被击穿了一切的崩溃。
“小禾……”无面的声音嘶哑,眼泪像决堤的河水,无声地涌出来,顺着那张冷硬的脸往下淌。
赵小禾跑过去扑进无面怀里。
“爹,我好想你。你好久没回家了。”
无面抱着女儿,浑身发抖,嘴唇不停地颤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苏九歌看着他们,没有出声。
无面抬起头看着苏九歌,眼中满是血丝。
苏九歌知道他在说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动我女儿?她看着他的眼睛。
“我没动她。我把她从青溪镇接来,是让你们团聚。不是要挟,是交易。”
无面的嘴唇翕动了几下。
“影楼完了。朝廷在围剿,你在大梁待不下去了。你死了,你女儿怎么办?你母亲怎么办?”
苏九歌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說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你加入暗阁,我给你新的身份,给你和你女儿安身之处。你母亲我们也会照顾。”
赵小禾拉着无面的袖子。
“爹,姐姐说要带我们去一个安全的地方,你去吗?”
无面低下头看着女儿的脸,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他握着赵小禾的手,看着苏九歌,声音嘶哑。
“我杀了很多人。你信得过我?”
苏九歌看着他。“你杀过该杀的人,也杀过不该杀的人。影楼的事,我不追究。以后你杀的人,只有该杀的。暗阁的规矩,不杀无辜,不害忠良,不行不义之事。”
无面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后他站了起来。他走到苏九歌面前,双膝跪下,叩首。
“赵铁生,愿为阁主效犬马之劳。”
苏九歌低头看着他。“从今天起,你叫赵铁生。影楼无面已经死了。”
无面——赵铁生抬起头看着苏九歌。
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有光了。
苏九歌转身走出了屋子。赵小禾追上来拉住她的手。“姐姐,谢谢你。”苏九歌看着她。“谢什么?”
赵小禾笑得很甜。
“谢谢你让我和爹在一起。”苏九歌看着她,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连她自己都没想到的话——“以后叫我九歌姐姐。”
赵小禾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灿烂了。
“九歌姐姐!”
苏九歌没有回应,嘴角只是动了一下。
三月初五,夜。
苏九歌回到定远侯府。沈氏在等她吃晚饭,桌上摆着四菜一汤,桂花糕在碟子里冒着热气。
苏九歌在沈氏旁边坐下,沈氏给她盛了一碗汤。
“去哪了?两天没回来。”
苏九歌接过汤碗。
“出了趟远门,办点事。”
沈氏没有追问。
苏九歌喝了两口汤,忽然开口:“娘。”
沈氏看着她。“怎么了?”
苏九歌沉默了片刻。“没什么。”
沈氏没有追问,给苏九歌夹了一块排骨。“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苏九歌低下头吃饭。她刚才差点说出口——我今天看到一个小姑娘喊她爹的时候,想到你了。她没说出口。
三月初六,洛京城外,十里亭。
赵铁生站在亭子里看着远处。
赵小禾在旁边的草地上追蝴蝶。
苏九歌走进亭子站在他旁边。
“暗阁给你安排了新身份。你叫赵铁生,江南来的商人,在洛京开了一间绸缎庄。你女儿赵小禾,在洛京的女子学堂读书。你母亲过几天会有人去接。”
赵铁生回过头看着她。
“我从没想过会有这一天。一个家,安定的家,不用东躲西藏。”
“新身份,新命运。”
苏九歌的声音很平静。
“你以前欠的债,还了。以后的路,自己走。走歪了,暗阁的规矩你知道。”
赵铁生看着她。
“阁主,你为什么帮我?”
苏九歌沉默了片刻。“因为你有软肋。有软肋的人,不会走太歪。”
赵铁生沉默了很久。“你说得对。小禾是我的命。以前我不知道这条命除了杀人还能做什么。”
苏九歌没有接话,转身走出亭子。沈青从树荫下走出来,跟着她。走出去一段路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赵铁生正蹲在草地上,赵小禾把一朵野花别在他耳朵上,他没有躲,任女儿摆弄。苏九歌看着这一幕,看了很久。
刺客无面死了。活下来的是赵铁生。
一个父亲,一个商人,一个普通人。这才是他该有的样子。
三月初六。离大婚还有三天。
苏九歌站在定远侯府的院子里看着院中的石榴树。
石榴树发芽了,嫩绿的叶片在春风中轻轻摇晃。赵铁生加入了暗阁,影楼副楼主成了暗阁的金牌杀手。
这是苏九歌的规矩。
能杀的杀,能收的收,能改的改。
用人之道,不是把所有人都杀了,是把有用的人变成自己的人。
沈氏从屋里走出来。
“九歌,试试嫁衣。今天最后改一次,明天就来不及了。”
苏九歌转过身。
“来了。”
苏九歌试了嫁衣,大红色的绸缎,金线绣着凤凰。
她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穿红嫁衣的女人,很陌生。不像她,像一个她不认识的人。
但这个人,三月初九要嫁给六皇子萧衍。她选的,没得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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