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岁那年,草原上的局势更加混乱。
金国的"减丁制"愈发残酷,各部族之间的仇杀从未停歇。弘吉剌部虽偏安一隅,却也无法独善其身。流寇、逃兵、破产的牧民……如同草原上的鬣狗,四处游荡,寻找着弱小的猎物。
三个流寇盯上了这对孤儿寡母。
那是个月黑风高的夜晚,诃额仑正在帐篷中缝制一件皮衣——用铁木真猎得的野狼皮,准备给他过冬。铁木真外出查看陷阱,尚未归来。
"砰!"
帐篷的门帘被粗暴地踹开。三个浑身酒气的男人闯了进来,手中的弯刀在火光中闪着寒光。为首的是一个独眼大汉,脸上有一道从眉心延伸到嘴角的刀疤,像一条狰狞的蜈蚣。
"听说也速该的老婆还守着?"独眼大汉狞笑着,用弯刀挑起诃额仑的下巴,"长得不错嘛,跟了老子,保你吃香的喝辣的!"
诃额仑没有挣扎,只是冷冷地望着他:"也速该的儿子就要回来了。"
"哈哈哈哈!"三个流寇大笑,"那个毛孩子?老子一根手指就能捏死他!"
独眼大汉将弯刀抵住诃额仑的脖颈,威胁道:"把你们所有的财物都交出来,还有这帐篷,这马——哦,对了,听说你儿子会打猎?让他以后跟着老子,当老子的猎犬!"
诃额仑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她了解自己的儿子,比了解自己更甚。铁木真一定已经回来了,就在帐篷外的某个角落,等待着时机。
她需要做的,是拖延时间。
"财物?"她故作惊慌,"我们孤儿寡母,哪有什么财物……"
"少废话!"另一个流寇踹翻了火盆,火星四溅,"搜!"
就在这时,帐篷的阴影中,铁木真动了。
他躲在堆放杂物的角落已经有一刻钟。从第一个流寇踏入帐篷的那一刻起,他就在观察:三个人的站位,武器的位置,警惕的程度……他像一头潜伏的豹子,耐心等待着最佳的扑击时机。
当流寇的注意力被诃额仑吸引,当独眼大汉的弯刀离开警戒位置,当第三个流寇弯腰去翻捡地上的杂物——
铁木真悄悄抓起一把烧红的木炭。
那是火盆被踹翻后,散落在灰烬中的余烬,温度足以灼穿皮肉。他用皮袄裹住手掌,将木炭握在手中,然后猛地撒向三个流寇的面门!
"啊——!!"
惨叫声撕裂了夜空。三个流寇捂着脸,痛苦地翻滚。木炭嵌入皮肉,发出"滋滋"的声响,焦糊的气味弥漫开来。
铁木真没有给他们任何喘息的机会。
他抄起父亲遗留的匕首——那把一直藏在靴筒中的短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向最近的敌人。匕首从肋下刺入,直透心脏,拔出的瞬间带出一股血箭。第一个流寇倒地,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凶手的样子。
第二个流寇勉强睁开被灼伤的双眼,模糊的视线中,只见一个瘦削的身影如鬼魅般逼近。他挥舞弯刀乱砍,却砍中了空气。铁木真矮身躲过,匕首划过他的咽喉,鲜血喷涌如泉。
第三个流寇——独眼大汉——最为凶悍。他忍着剧痛,凭着声音的方向,一刀劈向铁木真。铁木真侧身避让,刀锋擦着他的肩膀划过,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他没有退缩,反而欺身而上,匕首从独眼大汉的独眼中刺入,贯穿颅脑。
三具尸体,倒在地上,鲜血染红了帐篷的毛毡,汇成暗红的溪流。
铁木真站在血泊中,肩膀的伤口汩汩流血,他却浑然不觉。他的呼吸平稳,心跳如常,仿佛刚才只是宰杀了三头牲畜。
诃额仑望着儿子,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她应该欣慰,儿子有能力保护家人;她应该恐惧,儿子对杀戮的冷漠超乎寻常。
"你受伤了。"她最终说道,撕下衣角为铁木真包扎。
铁木真低头看着母亲的双手,那双因劳作而粗糙变形的手,此刻正微微颤抖。
"他们该死。"他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诃额仑抬头,对上儿子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暗红的光芒一闪而逝,快得几乎无法捕捉。她忽然想起那个夜晚,那个在战火中降生的夜晚,长生天上划过的那颗血色流星。
"是的,"她轻声说,继续包扎,"他们该死。"
当鲜血染红了帐篷的毛毡,这个少年才真正明白,在这弱肉强食的草原上,唯有强者才能生存。这不是道理,这是铁律;这不是选择,这是宿命。
那一夜,铁木真没有入睡。
他坐在帐篷外,望着满天星斗。草原的星空浩瀚无垠,银河如一条发光的河流,横贯天际。在那些星辰之间,他仿佛看到了某种古老的图案——那是九黎部族的战旗,是涿鹿之野的烽火,是一个魔神最后的呐喊。
"我究竟是谁?"
这个问题,如同一颗种子,埋入他十三岁的心田。在未来的岁月里,它将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最终遮蔽整个天空。
在蒙古高原的广袤土地上,二十六岁的铁木真正面临着人生的转折点。
那一年,草原上的风格外凛冽。他的父亲也速该被塔塔儿人毒杀——那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也速该在赴宴时被下了慢毒,回到部族后七窍流血而亡。他的乞颜部被敌人吞并,族人四散,牲畜被掠夺,毡帐被焚毁。母亲诃额仑带着几个年幼的弟弟,在草原上流浪,靠挖掘草根和乞讨为生。
铁木真曾试图反抗。他联络父亲的旧部,召集了数十名少年,偷袭了塔塔儿人的一个小部落。但寡不敌众,他们被击退,铁木真身中三箭,险些丧命。
躺在冰冷的草地上,望着旋转的星空,他第一次感到了绝望。
"就这样结束了吗?"
不。灵魂深处的某个声音在咆哮。那声音低沉、古老、充满无尽的愤怒与不甘。那不是他自己的声音,却与他血脉相连。
"站起来……九黎的后裔……不能倒下……"
他站了起来。
为了生存,为了复仇,为了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铁木真带着年迈的母亲,踏上了投奔克烈部的艰难之路。克烈部是草原上的大部落,信奉景教,与金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其首领王汗,曾与也速该结为"安答"——草原上的生死兄弟。
路途遥远,危机四伏。他们穿越蔑儿乞部的领地,躲避着巡逻的骑兵;他们渡过结冰的河流,诃额仑险些坠入冰窟;他们在暴风雪中迷失方向,靠吃死马的腐肉维持生命。
终于,他们来到了克烈部的王庭。
王汗的帐篷,是草原上最宏伟的建筑。白色的毡帐,金色的装饰,门口矗立着十字架与苏鲁锭长矛。王汗本人,是一位年过六旬的老者,须发花白,眼神深邃,既有草原牧民的粗犷,又有景教徒的悲悯。
他望着跪在地上的铁木真,久久不语。
"你长得像你父亲,"最终,王汗开口,声音低沉如远处的雷鸣,"但你的眼睛……不像他。"
铁木真低头:"请王汗收留,铁木真愿为部族效死。"
王汗沉吟片刻,忽然笑了:"也速该的儿子,不该跪得这么卑微。起来吧,孩子。"
他念及两家世代交情,不仅慷慨地收留了铁木真和他的母亲,还积极伸出援手,帮助铁木真四处寻访失散的乞颜部族人。王汗派出使者,带着他的信物,走遍草原的每一个角落:"克烈部的王汗,寻找也速该的儿女,愿庇护所有归来的乞颜部人。"
在王汗的大力支持下,铁木真凭借着过人的胆识和智慧,逐渐聚拢起一支忠心耿耿的队伍。
最先归来的是者勒蔑,一个铁匠的儿子,力大无穷,能拉开三石强弓。然后是忽必来,一个被放逐的贵族子弟,精通战术谋略。接着是博尔术,一个年轻的牧民,为了救铁木真的马,与狼群搏斗了半个时辰……
他们以铁木真为核心,如同一颗颗散落的珍珠,被重新串成项链。
铁木真以坚定的意志和卓越的领导才能,重新夺回了乞颜部可汗的宝座。那是一场小规模的部落会议,在斡难河畔的一处高地上。四十余名乞颜部的长老和战士,推举铁木真为新的可汗。
没有盛大的典礼,没有丰厚的赏赐,只有一顶旧毡帽,象征可汗的身份;只有一匹黑马,作为坐骑;只有一句誓言:"我们追随你,直到死亡。"
铁木真戴上毡帽,翻身上马,望着远方苍茫的天际。
乞颜部重新焕发出勃勃生机。但这生机,如同风中的烛火,随时可能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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