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岛警察总部,西九龙重案组,下午三点零七分。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所有温度。
何若蓝站在白板前,激光笔的红色光点停在龙爷的现场照片上,久久没有移动。
这不是她第一次面对杀人案,但这是她第一次在面对杀人案的时候感觉到一种从脊椎底部升起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四张照片。
四个在港岛地下世界叱咤风云几十年的名字,一夜之间变成了四具尸体。
红点定在龙爷的颈部切口上。
何若蓝已经盯着这张照片看了整整三分钟,她不是在看伤口——伤口她第一眼就分析完了,军用匕首,横拉切割,颈椎完全断裂,凶手对人体解剖结构的掌握程度堪比执业外科医生。
她在看的是别的东西。
龙爷的眼睛。
那双浑浊的老眼在死亡来临的瞬间没有来得及闭上,浑浊的瞳孔里凝固着最后一道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挣扎,甚至不是恐惧。
是难以置信。
就像一个人花了七十三年构建的世界观,在零点三秒之内被某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力量彻底击碎,碎得连渣都不剩。
“什么样的死法,能让一个人的眼睛里只剩下这种表情?”何若蓝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但整个会议室的人都听到了。
没有人回答她。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不在他们的经验范围内。
何若蓝吸了一口气,把激光笔按在第三张照片上——14K的账房先生,被自己的爱马仕领带勒毙在书房的皮椅上。
“你们看他的手指。”
账房先生两只手都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弯曲,指甲干净整齐。但在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支没有盖笔帽的钢笔。
“死的时候还在写字。凶手让他继续写完了最后一笔账,然后才杀了他。”
会议室里响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
几个老刑警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见过太多杀人手法,但没见过这种。
凶手不是在杀人,凶手在执法。
他在用自己的规则衡量每一个人的罪,然后执行他认为合理的判决。这比一个单纯的杀人犯可怕一百倍。
何若蓝把激光笔放在桌上,嗓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把靳川的所有资料调出来。大陆方面的协查通报、出入境记录、监控截图、任何跟他有关的信息。我要知道这个人——从哪里来,杀过多少人,为什么来港岛。”
审讯室。
老鬼头坐在铁椅上,左手缠着的纱布已经换过了,但血迹还是洇了出来,在白色纱布上晕染出两朵暗红色的花。
他右手夹着一根烟,是何若蓝给他的——跟老江湖打交道,何若蓝懂规矩,一根烟能撬开的嘴,比一副手铐多得多。
但今天这根烟不管用。
老鬼头抽了两口就忘了吸,烟灰积了半寸长,自己掉在他裤子上,他毫无察觉。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桌面上那四张照片上,他的眼珠每次扫到照片的边缘就会弹开,像一个被烫过太多次的人本能地躲避火源。
“龙爷。”何若蓝把第一张照片往老鬼头面前推了两寸,“港岛资格最老的坐馆,新义安掌了三十年舵,连港督都跟他吃过饭——就这么死了。”
老鬼头的喉结滚了一下。
“烂仔华。和胜和最能打的红棍出身,别墅里十五个保镖,他在浴缸里被人捅穿了后颈,保镖连门都没来得及推开。”
老鬼头左手开始发抖。
整个手掌,连带着手腕和小臂都在抖,缠在手上的纱布跟着微微颤动。
“账房先生,14K的大脑,管了二十年黑账,死的时候手里还握着钢笔。”
老鬼头的烟从指间滑落,掉在地上溅起几粒火星子。
他没有去捡。
“水房周麻子。”何若蓝把最后一张照片推到他面前,手指点在周麻子眉心的弹孔上,“一枪。从对面楼顶到他的沙发,距离四百八十米,中间穿过空调外机、窗帘、水晶吊灯两根灯臂之间的缝隙。”
老鬼头闭上了眼睛。
在老江湖的词典里,闭眼就是露怯。但他的眼皮不听大脑指挥,自己合上了。
何若蓝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视着面前这个五十六岁、在港岛江湖混了四十年的老混混。
她在他的沉默中看到了比言语更有说服力的东西。
“老鬼头,你断了两根手指。你不疼吗?”何若蓝的目光落在他缠着纱布的左手上,“你不想报仇?你敬义话事人被人切了两根手指,你忍得下这口气?”
老鬼头忽然笑了。
那是一种很难描述的笑,像是一个被问到了全世界最荒谬问题的人发出来的本能反应。
他笑得很难听,声音像是破风箱漏气,沙哑而干涩。“督察,你不懂。”
“我不懂什么?”
老鬼头睁开了眼睛。
那双浑浊的老眼直直地看向何若蓝,瞳仁里盛满了一个老江湖穷尽四十年江湖经验也无法消化的恐惧。
“你不懂他不杀我,不是因为我运气好。是因为他不屑杀我。就好像你不会去踩死一只蚂蚁。”
何若蓝的手在桌面下猛地攥紧了。不是因为老鬼头的话本身,而是因为老鬼头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是平稳的。
那是最纯粹的恐惧——
恐惧已经渗进了骨髓里,变成了认知的一部分。
这个人已经被恐惧改造过了。
“在他眼里,我连被杀的价值都没有。”老鬼头把断指的左手抬起来,“这两根手指的意思是——你站错队了。这不是惩罚,这是警告。龙爷他们死了,是因为他们动了手;我只断了手指,是因为我只点了头。他有一整套衡量人的标准,督察。你没见过他,不然你不会问我为什么不报仇。”
何若蓝沉默了很久。
“他长什么样?”她最终只问了这一句。
老鬼头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嘴唇哆嗦了两下,足足用了五秒钟才从喉咙里挤出五个字。
这五个字的语气,像是在描述一个在噩梦里反复出现了无数次的形象——
“……别去海珠市。”
会议室的门在何若蓝身后关上的时候,她靠在走廊的墙上闭着眼睛站了很久。
她发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不是紧张,不是害怕。是兴奋。
一种身为猎手、穷尽职业生涯所有经验也无法按捺的兴奋——港岛来了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猎物,危险程度远超她处理过的所有罪犯的总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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