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廷章的头颅滚入血泊。
无头鬼躯随之崩碎,彻底魂飞烟灭。
失去主人支撑。
整座古刑场轰然震动起来。
血色天空寸寸开裂。
囚笼、刑台、断头木,还有血泊中密密麻麻的死囚鬼影,全都开始迅速虚化。
再过片刻。
这座凶魇级魇域就会彻底溃散。
嗡!
公案上的刑刀忽然震了两下。
刀柄磕在桌面上,发出急促轻响。
秦序低头看了一眼,笑了。
“急什么?这么大一座刑场,还能少了你那份?”
他一把攥住刀柄,随手将刑刀丢下石阶。
“本就是从一个断头台上养出来的。”
“挑好的吃。”
铮!
刑刀旋转着飞出。
半截刀身重重插进血泊。
暗红涟漪瞬间荡开。
附近的血水开始缓缓倒流。
一缕缕最精纯的黑红刑煞,从血水中抽离出来。
几根行刑木桩率先虚化。
散落在血泊中的漆黑锁链寸寸崩碎。
四道尚未消散的刽子手虚影,也被无形刀锋一层层剥开。
怨气与鬼气迅速散去。
只剩化为血气的刑煞顺着倒流的血水,缓缓钻入刀身。
刑刀每吞下一缕,便低沉震动一次。
声音沉闷。
如同断头台上的铡刀,一次次落下。
它吞得并不快。
相隔稍远的死囚鬼影和刑场凶相,只被刀锋扫了一下,便重新散开。
刑刀根本没有要它们的意思。
几个呼吸后。
刀身周围空出了十几米。
随后彻底安静下来。
放眼整座古刑场。
被它吞掉的,不过很小一块。
毕竟是件鬼物,能吃下这一角,已是它现在的极限。
秦序走下石阶。
单手握住刀柄,将刑刀从血泊中拔了出来。
哗!
刀身离开血水,两侧血泊无声退开。
秦序横刀打量。
刀还是那把刀。
古旧,斑驳。
没有半点光泽。
只是原本暗红的刀身,如今又压手了几分。
像内部被大量填充,增加了不少分量。
靠近刀脊的位置,多出一道狭长的黑红血线,从刀柄一直贯穿到刀尖。
原本泛黑的刃口,也变得更窄、更利。
所有凶戾,仿佛都被压进了那一线漆黑之中。
秦序手腕轻轻一振。
嗡!
一座染满人血的断头台凶相,在刀身后方一闪而过。
比先前凝实了许多。
“胃口不大。”
“嘴倒挺刁,吃的都是好东西。”
刑刀低低震了一声,似乎是在回应。
“行。”秦序嘴角扬起,“还通点人性。”
他提着刑刀,转头看向沈如愿。
漫天纸钱已经悄无声息地聚在她身后。
红盖头微微偏向刑场。
一袭猩红嫁衣,在漫天纸钱间格外刺眼。
“今天辛苦你了。”
秦序抬刀,朝整座古刑场随意一划。
“先把人捞出来。”
“剩下的,有看得上的,都归你。”
沈如愿缓缓抬起右手。
哗啦啦!
数十道猩红细线瞬间射向四面八方。
铁栏接连崩断。
五十四名工人和十三名救援人员,同时被红线托出囚笼。
一道道人影越过翻涌的血泊,稳稳落在秦序身后的石阶上。
江离踉跄落地,第一反应便是回头数人。
五十四名工人,十三名救援人员。
一个不少。
所有人的胸口,都还有微弱起伏。
直到最后一人被红线放下。
江离紧绷到发白的手指,才终于一点点松开。
秦序看了一眼,确认人都在。
这才重新望向沈如愿。
“吃吧。”
血泊之中。
青衣恶煞像是终于回过神来。
它悄悄从地上爬起,转身就逃。
才刚冲出两步。
秦序便用刀尖朝它随手一点:“那个也别落下。”
一张纸钱轻飘飘落下。
啪!
正好贴在青衣恶煞脸上。
它的身体骤然僵住。
双脚、双腿、腰腹、胸口,一寸寸向内压扁。
不过转眼。
三米多高的青衣恶煞便彻底消失。
纸钱上,只剩一张布满油彩的扭曲鬼脸。
纸钱打着旋,飞回沈如愿手中。
秦序满意点头:“这下齐了。”
沈如愿五指轻轻收拢。
漫天纸钱同时落下。
整座正在崩塌的古刑场,像是一幅被无形大手缓缓卷起的巨大画卷。
血泊最先褪色。
紧接着是囚笼、刑台、断头木,以及头顶那片破碎的血色天空。
数不清的死囚鬼影,被一张张纸钱轻易盖住。
纸钱落到哪里。
哪里的凶相便迅速缩小、压平,最终彻底封入纸中。
一层。
又一层。
庞大的古刑场肉眼可见地消失。
短短几个呼吸。
刚才还要吞掉六十七条人命的凶魇级魇域,已经被剥得干干净净。
只剩成千上万张黑红纸钱,铺满黑暗。
沈如愿抬手一招。
呼!
漫天纸钱骤然倒卷。
如同一条黑红长河,从四面八方涌向那袭红色嫁衣。
一张。
十张。
百张。
转眼之间,尽数融入猩红裙摆。
她身上的嫁衣,颜色也随之一点点沉了下去。
鲜红如血。
衣摆上的暗纹接连亮起。
黑暗深处。
那顶猩红喜轿无声浮现。
原本略显虚幻的轿身,已经凝实了许多。
轿角悬挂的四盏红灯笼,更是一盏接一盏亮起。
随后才连同喜轿一起,缓缓隐入黑暗。
江离站在石阶上。
看着秦序先喂刀,再让沈如愿将剩余魇域吃得一干二净。
半晌没能说出话。
一座凶魇的全部家底。
就这么被一人、一刀、一鬼,当着她的面分完了。
秦序掂了掂手里的刑刀,又看了一眼沈如愿。
“一个只挑最好的。”
“一个连汤都没剩。”
他满意地笑了笑。
“挺好。”
“倒是一点没浪费。”
最后一张纸钱,也随之消失在裙摆之间。
黑暗中,响起一声极轻的吞咽。
沈如愿重新走回秦序身后三步。
阴风掠过。
红盖头边缘轻轻扬起。
露出半截苍白下颌,以及一抹鲜艳得近乎诡异的红唇。
一滴黏稠黑血,正顺着她的嘴角缓缓滑落。
秦序瞥了一眼。
“慢点。”
“又没人跟你抢。”
沈如愿动作微微一顿。
随即抬起一根纤白手指。
贴着唇角。
轻轻擦掉。
秦序环视一圈空荡荡的黑暗,提刀转身。
“走吧。”
“外面还有人等着呢。”
他抬眼看向来时的方向。
青石路已经不见了,那里只剩下一片望不到头的黑暗。
“就是不知道,出去的路还在不在。”
……
同一时间。
酒店内部大堂。
陈关海看着手表上的时间,转头对一旁看向外面的林晚棠说道:
“差不多了,可以引爆了。”
林晚棠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看向陈关海。
“之前医疗中心的事,你告诉我是个意外。”
陈关海眉头紧皱,不知道林晚棠怎么会忽然在这个时间点,提起这件事。
“那确实是场意外。”
他语气平静:“总署那边也做出了结论,周德海当年逃脱是个意外,没人会想到他能成为一名医生,还能……”
“那今天呢?”
林晚棠打断了他的话:“帝王酒店的选址,我记得是你负责的。”
陈关海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是我。”
他说道:“可是这件事情,也通过了董事会票选,你也答应过。”
他面色平淡:“我知道周德海的事,我负有不可推脱的责任,也让你对我很失望。”
“如果你觉得这一切都和我有关,或者说,我就是始作俑者。”
“那么,今天回去之后,我会向董事会,向老爷子提出辞呈。”
陈关海笑了笑:“我是从你十六岁就陪着你闯荡的,说是挺老爷子的话照顾你,但你的能力,我早就领教了。”
“或者长江后浪推前浪,也是我们这种老古董该到退休的时候了。”
“放心,今天的事情一解决,我会立刻离开林氏。”
“之前所有的事情,我一并负责,向老爷子请罪,无论杀伐,还是让我告老退休,我都会听从。”
“但。”
他眼神认真地看着林晚棠:“帝王酒店干系着林氏集团未来数十年的声誉,让我把事情解决,也算有始有终。”
林晚棠看着眼前陪伴了自己十多年的男人。
十指忍不住微微攥紧。
但很快还是松了下来。
“医疗中心和帝王酒店的事,我会让人调查。”
“是你的责任,我不会宽容。”
“如果是你干的。”
林晚棠凤眸冷冷盯着他:“那么咱们之间,恐怕要好好算一算账了。”
“通知爆破手,准备引爆通道。”
说完,她转身就要离开。
一道淡淡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怎么就引爆通道了?我人都没出来,你给通道炸了,想让我留在下面给酒店打地基啊?”
听见这个声音,林晚棠的身躯猛然一颤。
她几乎是难以置信地扭头。
陈关海更是脸色一僵,艰难地看过去。
然后就看到设备通道出口处。
在一群工作人员呆滞的目光中。
秦序正背着那把刀,单手插兜地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面色如常,只是胸襟还挂了点血迹。
但看不出什么不适的地方。
“秦,秦序?”林晚棠红唇开启,有些颤抖。
然而,还没等震惊过来。
秦序转过身,伸手牵出来一个人。
江离此刻脸色惨白,连走路都很虚浮,需要靠人搀扶。
眼神涣散地看向外界,很快眯起,像是不太适应阳光环境。
林晚棠呼吸微微一滞。
紧接着。
十几名身穿救援服的救援人员,也互相搀扶着走出通道。
他们脸色都很难看,不过还能走路,就证明身体没有大碍。
“你们……”
陈关海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刚要开口。
通道里,忽然响起密集的脚步声。
听声音,比出来的这些人的数量还要多。
秦序也听见了。
他拉着江离微微侧身让步,十几名救援人员也走到一边。
通道门口。
先是涌现一大批身影。
随即。
几名几名身穿工装,面色狼狈的工人,鱼贯而出。
整整五十多位!
一个不少地走出来,站在了门口。
现场一片死寂。
秦序则是看了眼这些人,再看向林晚棠和陈关海。
微微笑了笑。
“老板,今天这账,该怎么跟我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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