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吉普车被大古开到了约好的空地上。
车刚停稳，林笙便绕到驾驶座旁，伸手搭上车门。大古解开安全带，把装着水和毛巾的袋子拿下来，转头看见他已经坐了进去。
昨天那点坏笑，又出现在了他脸上。
大古把东西放到树下，活动了一下肩膀。
“车借到下午，我还特意加满了油，今天够用了。”
林笙听完，笑得更开心了。
“你可真贴心大古，那就开始吧。”
大古还以为要先跑一圈，往副驾驶旁边让了让，等着他把车停好。
林笙握住方向盘，踩了踩踏板，又将车往前挪了一小段。车头转过来，正好对着空地中央。
大古站在原处，目光从车轮移到他的脸上。
林笙朝前抬手指了指停在空地上的汽车。
“站远点，把这辆车当成冲过来的敌人。我开过去，你迎上来，想办法越过去。”
大古刚迈出两步，脚掌才刚落地，听见后半句话，脚步猛地钉在原地。
他微微蹙起眉，脑袋轻轻偏了一点，双眼直直望着林笙，眼神里写满茫然。
嘴角微微往下垮了些许，整个人愣在原地，脸上明明白白挂着一副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完全听不懂的神色。
目光来回扫过林笙，又看向那台沉甸甸的汽车，嘴唇微微翕动，半天没吐出话来，仿佛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听觉出了问题。
“……越、越过去？”大古终于小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难以置信，“那可是吉普车啊，全速冲过来的话……要怎么越过去？”
他看看车头，又看看林笙，原本已经活动开的肩膀，慢慢绷了回去。
林笙已经挂好了挡。
“我的队长当初就这么练我们，你先站好。”
话音落下，吉普车的发动机声陡然拔高，低沉的轰鸣骤然炸响。
大古心里刚泛起一丝疑惑，还没来得及开口追问，车身已然缓缓启动，直直朝他直冲而来。车轮碾过地面干土，卷起细碎烟尘，原本遥远的车头在视野里飞速逼近、越放越大。
他瞬间慌了神，下意识后退一步，第二步脚底已经慌乱提速，整个人不由自主往后小跑倒退。
双手猛地抬在胸前死死抵着，摆出阻拦的姿势，肩膀紧绷、身子微微后缩，一双眼睛瞪得圆溜溜的，瞳孔骤缩，满脸都是猝不及防、手足无措的滑稽慌张。
原本卡在喉咙里的疑问，彻底被扑面而来的压迫感冲得一干二净，只剩下脱口而出的急喊：
“林笙！快踩刹车啊！我还在车前面！”
这时车窗降下，林笙探出头，声音清亮压过轰鸣的发动机声，带着几分无奈：
“大古，我让你迎上来！你跑什么！”
这句话一出口，林笙自己先乐了。
队长当初也是这么喊的。他那时候满脑子都想着快跑，如今坐到驾驶座上，倒觉得车前这人怎么这么不争气，净往后退。
大古却没有工夫琢磨他的语气。
他想往左让，身子已经转了，右脚却还忙着往后退，两条腿险些绊在一起。好不容易挪开一点，车轮又跟着转了过来。
那块引擎盖重新占满视线。
大古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它真要撞上来了！
“大古，看着前面！”
“我看见了！这么大一辆车，我能看不见吗！”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喊出去的。大古急忙抬腿，想从侧面跳开，身体却已经被车头带了一下。
腰侧猛地一震，他整个人歪出去，落地时肩膀先碰到草地，接着滚了两圈。鞋底刮起泥土，直到撞进一丛矮草，才停下来。
耳边仍是发动机的轰鸣。
大古撑起上身，一口气还没缓过来，便看见吉普车在前面转向。
林笙扶着方向盘，正朝他望过来。
“大古，站起来，继续！”
大古刚撑住地，听见发动机又响起来，膝盖便跟着往回缩。
腰侧那一下疼得实在，眼前的车也实在。他总算明白，林笙今天连一点吓唬他的意思都没有。
“我不理解，这样太危险了！”
鼻尖还粘着一片叶子，大古却已经顾不上了。他坐在草里，抬手指着自己，急得话都连到了一起。
“你先停车！林笙，我是大古啊！你看清楚，你冲着我开干什么！”
“我看清楚了！大古，给我站起来！这是训练的一环节，拿出你的勇气！”
林笙答得格外响亮。
大古望着他，原本还想讲的道理，一下全卡在了嗓子里。
看清楚了还往这边开，这个人现在根本听不进去！
车轮已经重新对准这边。
大古这才想起，车是自己借的，油也是自己加的。早上怕耽误训练，他还专门挑了发动机最好的那辆。
现在它追着自己跑，连一点力气不足的迹象都没有。
大古撑着地往起爬，脚下滑了一次，手忙脚乱才站稳。裤腿上沾满草屑，他连拍都没拍，先往旁边跑。
发动机声紧跟着追上来。
他回头，车头还在身后，立即往另一边转。转完才发现，自己一直看着后面，差点又跑回刚才摔倒的地方。
林笙跟着打过方向盘，吉普车绕出一道弧线，仍旧朝他逼近。
“你别跟着我转啊！我往哪儿跑，你就往哪儿开！”
“大古，迎上来！冲着吉普车来！”
空地很宽，他跑出去一段，才发现自己已经被赶到了靠坡的那一侧。
坡就在前面，车就在后面。大古一眼扫过去，脚下越跑越急，连刚才还能顾得上的路线都乱了。
“大古，不要逃，朝着车冲过来！”
林笙喊完，嘴角又往上扬了。
这也太爽了。
原来坐在车上，和站在车前，真是两回事。
这就是队长的快乐吗？
他甚至有些理解，队长当初为什么能一路追着他们，嗓门还越来越大。
屠龙者，终成恶龙！
大古跑得胸口发紧，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笑。
他慌忙回头，看见林笙正努力把嘴角压下去，脸上那副严肃模样还没摆好。
“你还笑！林笙，我快被你害死了！”
林笙立即收住表情，端端正正握着方向盘。
“大古，集中精神！”
大古差点被他气得忘了换步。
被车追着跑的人，哪还有工夫不集中精神！
吉普车又近了一截。
大古差点被这句话气笑，脚下却没敢慢。冲到前面，他向右一让，想绕回刚才那片宽阔的地面。
林笙把方向盘转过去，车头再次堵住了路。
大古两只手都抬了起来，隔着灰尘拼命朝驾驶座摆。
“停一下！咱们先商量一下啊！”
车没有停。
那块军绿色的引擎盖越来越大，他连车身上的泥点都看清了。大古又退了两步，后脚踩到一块碎石，身子猛地一晃。
喉咙里那声喊顿时变了调，尾音都带上了哭腔。
“林笙，求求你了！把油门松开！旁边那块刹车也能踩啊！”
林笙还在把车头转过来。
大古看得眼睛都直了。
“我还得活着把这辆车还回去啊！”
林笙越喊越起劲，连当年队长探出车窗的动作都学了出来。
“大古，迎上来！我让你迎上来！”
两只眼睛都喊红了，脸上却还压不住笑，整个人随着车身一起晃。
大古回头望见那副表情，腿上猛地又多出一股劲。
他头一次发现，林笙长得挺清秀，瞪着眼睛喊起来，也能这么吓人。
“大古，跳！”
“你先别开过来！我腿还没准备好！”
林笙看他越跑越远，赶紧收住笑，目光跟着他的脚步移动。
大古刚要向侧面跃起，林笙便转了些方向。车头碰上他的身体，力道将他带离地面，整个人扑到了引擎盖边缘。
手掌拍在车身上，发出一声闷响。
大古想抓住边沿，掌心却被颠得一滑，身体跟着翻了出去。
他落到草地上，顺着那点坡度滚下去，胳膊忙着护住头，衣服里灌进一把碎草。
车轮在坡上停住了。
大古伏在坡下，喘了好一会儿，才把撑在地上的胳膊收回来。
连早上系好的鞋带都散了一边。
大古趴在那里，先悄悄抬眼看了看坡上。车停着，林笙也没催，他这才撑起身，拉开衣领，往外倒了一把草。
车上的人扶着车门，正看着他。大古望过去，忍了又忍，终于把憋在心里的话说了出来。
“你跟凤源哥能练出来，真挺不容易的。”
林笙听出他话里的意思，笑着点头。
“当初我们俩也觉得太危险，喊得比你还大声。”
大古低头，从袖口里又拽出一根草茎。
他已经亲身体会到了，跟这种坐在车上的人讲道理，确实很费嗓子。
林笙松开车门，重新坐正。发动机的声音随之高起来，车头转向了空地另一头。
大古望着车尾，终于松了口气，甚至想坐回去再歇一会儿。
吉普车却在前面拐了一圈，重新对准了他。
那口气还没松完，大古已经扶着坡上的草站了起来。
发动机一响，两条腿比他自己还着急。
林笙朝他招手。
“上来，站到前面。”
风从空地上吹过，卷走了刚才扬起来的灰尘。大古低头看了一眼，右手掌心蹭破了一点，裤腿也全是泥。
他把鞋带重新系紧，顺着坡往上走。
林笙这次没有催。
等大古回到空地中央，他才松开刹车，让车缓缓往前。
大古望着引擎盖，脚先往后挪了半步，又被他自己停住。
林笙看见了。
“大古，我喊你看车头，你一直看我干什么？”
大古抹掉脸上的汗，望着驾驶座上的人，终于有机会把话说完整。
“你眼睛都红了！我哪儿还敢看车，我怕你连我是谁都认不出来了！”
林笙扭头朝后视镜看了一眼。
镜子里的人眼圈发红，嘴角还翘着，连他自己都觉得这副表情太像队长当年了。
他赶紧清了清嗓子。
“我好得很，你先顾着自己。”
大古张了张嘴，最后把话咽了回去。
林笙将车往后倒了一段，重新拉开距离。
引擎盖上的掌印还留着。大古盯住那道印子，深吸一口气，终于没有再往两边找退路。
发动机声再次响起。
吉普车朝前驶来，轮胎碾过刚才留下的车辙。距离一点点缩短，大古胸口发紧，呼吸也急了起来。
他没有转身。
车头颠过一块凹下去的地面，车身随之晃动。大古看着那块引擎盖继续靠近，脚下终于往前迈了一步。
林笙眼睛一亮。
方向盘被他握稳，车头仍旧沿着原来的方向驶来。
大古迎着车跑了过去。
最初那几步仍有些僵硬，脚一落地，腰侧便跟着疼。车头一近，他又忍不住喊了起来。
“林笙，你别转方向盘啊！你就这么开！”
喊完，脚下还在往前。那块引擎盖越靠越近，他这次终于看清了。
“大古，跳起来！”
林笙的声音传过来。
大古猛地蹬地，身体向上拔起。车头从脚下掠过，他抬起膝盖，手臂顺势往前送，整个人越过了引擎盖。
迎面的风打在脸上。
挡风玻璃从身下过去，随后是坐在驾驶座里的林笙。
那一瞬间，他甚至看见林笙仰起了头。
吉普车继续往前。
大古落在后方，双脚碰到地面时没能完全站稳，身体往前一冲。他立即屈膝，顺着力道滚出去，最后撑住地，停在了一片平整的草地上。
发动机声渐渐远了。
他喘着气，回头望去。
那辆车已经到了前面，车尾正对着自己。
刚才一直堵在眼前的东西，终于过去了。
大古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过了几秒，才慢慢站起来。
林笙停住车，扶着方向盘转过身。
“这就对了！恭喜你，大古同学，你顺利的出师了！”
声音里那股高兴，连藏都没藏。
大古刚露出一点笑，林笙已经转回去，重新挂挡。
车头在前面掉了个方向。
大古望着他，刚才那点笑意顿时停住。
“怎么还来？！我刚过去啊！”
“再来一趟，把刚才那个感觉留住。”
林笙这次笑得坦坦荡荡，还朝他竖起了拇指。
大古只想让他把这股劲用在踩刹车上。
大古深吸一口气，抬手擦掉下巴上的汗，没有再跑开。
车头转回来，大古的腿仍然有些发紧。他望着那块引擎盖，想起自己刚才怎样越过去，脚下便先迈出了一步。
林笙没有再提醒。
大古迎着吉普车跑过去，目光跟着车头移动。距离逼近，他屈膝起跳，身体再次腾空。
这一次，脚没有碰到引擎盖。
车身从下方掠过，他越过去，落在后方，向前冲了两步，终于稳稳站住。
大古转过身，胸口剧烈起伏。
吉普车停了。
林笙推开车门，从驾驶座跳下来，脸上的笑比刚才还明显。
他走近，大古先往车那边看了一眼。
“你先把发动机给我关了。”
林笙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回去将车熄火。
周围终于安静下来。
大古撑着膝盖，站了片刻，才缓缓坐到草地上。林笙从树下拿来水，递到他手边，又把毛巾放在旁边。
瓶盖已经替他拧开了。
大古接过来，喝了几口，喉咙里那阵干涩才缓下来。
他原本心里攒了一肚子吐槽的话，可目光落到林笙身上，脑海里率先冒出来的，却是昨天停车场里那抹狡黠的坏笑。
“怪不得你昨天答应得那么快。”大古幽幽开口，眼神带着几分幽怨，狠狠瞥了林笙一眼。
林笙在他身旁坐下，随手捞过毛巾擦了擦手上的尘土。
“我当初被这么操练的时候，怎么也想不到，有朝一日自己会坐到驾驶座上折腾别人。”
大古就这么望着他，眼底那点幽怨还没散去。
林笙本想绷住一本正经的神色，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勾起，到底没能装下去。
“说真的，开着车这么练人，确实挺痛快。”
大古将手里的水瓶搁在地上，闻言终于笑出声来。
可笑声刚起，腰侧传来一阵刺痛，他连忙敛住笑意，抬手捂住方才被磕碰过的位置，眉头微微蹙起，再度投给林笙一道满是埋怨的幽怨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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