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车在院子中央停下。
交接的文书核验、签字、用印,一应流程走完。
两名士兵拉开囚车的铁门,将里头的人,押了下来。
海战时,森川恭介本来是想撤离的,结果一颗炮弹,将他掀入海中,最后成了俘虏。
这一路上他已抱定了“杀身成仁”的念头,神色木然,只求速死。
可当他从车上下来,看清眼前的景象时,这位参谋长的心,却猛地一沉。
只见偌大的院子里,黑压压蹲满了人。
那些人,无论男女老幼,清一色的倭式衣着,分明都是他的同胞。
他们被成串捆绑,垂头丧气,四周是明晃晃的刺刀与如狼似虎的卫兵。
一瞬间,一股寒意,从他的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明白,等待他的,或许根本不是痛快的一死。
而是比死更可怕的折磨,他心中开始胆寒。
“森川恭介?”
一个平静的声音,在他面前响起。
森川恭介缓缓抬眼。
只见一个戴着金丝眼镜、文质彬彬得像个教书先生的年轻男人。
他负着手,绕着他,慢慢地踱了两圈,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人,倒像是在掂量一件刚到手的货物。
森川恭介闭上了眼睛,一言不发。
沉默,是他此刻唯一的抵抗与保护。
“嘿!他奶奶的,这小鬼子,还挺横!”
马彪挽起袖子,蒲扇大的手扬起来,就要上前给森川恭介一点颜色瞧瞧。
“落到老子手里还敢装死?我看你是皮子紧了,老子这就替你松快松快!”
“慢着。”
沈默淡淡开口,抬手拦住了他。
“科长?”马彪急道,“老子最喜欢,这种硬骨头,交给我,绝对让他开口!”
“不急。”沈默的目光,投向了院子另一侧。
那里,板本一雄正提着皮鞭,伸长了脖子,一脸谄媚又好奇地往这边张望。
沈默看着他,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抬起手,朝板本一雄,轻轻招了招。
“板本君。”
“过来。”
板本一雄一见沈默招手,那张干瘦的脸瞬间笑成了一朵菊花,腰杆瞬间弯成了九十度。
一路小跑,屁颠屁颠地奔了过来,离着沈默还有三四步,便深深鞠了一躬。
“科长阁下!”谄媚之情溢于言表,“您有什么吩咐?板本万死不辞!”
沈默微微一笑,抬手一指身后那个昂首闭目、宁死不屈的森川恭介。
“板本君,这个人——”
话还没说完,板本一雄顺着他的手指一瞧,当看清那张脸时,脸上的笑容骤然僵住,卫生胡一抖,失声惊叫起来:
“森川君?!”
他瞪大了眼睛,一脸的难以置信,“森川恭介?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这一声喊,让一直闭目的森川恭介,浑身猛地一震。
他睁开眼,循声望去。
森川恭介如遭雷击,瞳孔骤缩,失声反问:
“板本君?!板本一雄?!”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还穿成这副模样?”森川恭介的声音都在发颤,
“难道……难道你也被他们……不,不对,你这是……”
一旁的沈默,看到这个情况,来了一丝兴趣。
“哦?板本君,听这话的意思……你们,认识?”
板本一雄这才如梦初醒,连忙转过身,又是深深一躬。
“嗨!科长阁下,实不相瞒”
他指了指森川恭介,“我和森川君,都是八幡人!我们两家是街坊,我们俩是一块长大的发小。”
“后来一同从军,只是分派了不同的兵种,但一直都有联系。”
“原来是故交。”沈默笑了,“这可真是缘分。”
他拍了拍板本一雄的肩膀,语气意味深长:
“板本君,你是‘弃暗投明’的明白人。”
“我很希望,”沈默看着板本一雄,“他也能像你一样,这件事,交给你,如何?”
板本一雄胸脯一挺,一个九十度的深躬,
“嗨!请科长阁下放心!”
“我一定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让他幡然醒悟,早日投入光明的怀抱!”
“嗯。”沈默满意地挥了挥手,“带下去吧。好好‘劝’。”
“嗨!”
板本一雄应了一声,转向森川恭介,他也不管森川蒙介愿不愿意,上前一步,亲热地挽住了这位发小的胳膊,半拉半拽地,将人带了下去。
李维站在沈默身侧,望着那两道背影,忽然轻轻一笑。
“科长,恭喜了。”
“嗯?”沈默挑眉,
“咱们科,”李维笑着说道,“怕是又要多一个‘倭奸’了。”
“哦?”沈默来了几分兴致,“你就这么肯定?这位森川恭介,可不像是会轻易松口的人。”
李维冷啍一声,“倭国海军的规矩,舰在人在,舰沉人亡。”
“一个舰队的参谋长,那是何等的身份、何等的荣耀?”
“他若真是个宁死不屈、以死殉国的硬骨头,在舰队战败、旗舰将沉的那一刻,就该随着他的舰队一起沉入海底了。”
“可他没有。”李维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诮,“他活着,被俘了,被押到了这儿。”
沈默静静听完,低笑出声。
“有道理,那咱们,就拭目以待吧。”
———
事实,比李维预料的,还要快。
当天夜里,板本一雄就带着森川恭介来到了沈默办公室
这位白日还昂首闭目、满身桀骜的舰队参谋长,此刻,双手捧着厚厚一叠文书,腰杆弯成了一个标准的九十度,头压得极低,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科长阁下!”板本一雄眉飞色舞地禀报,“幸不辱命!森川君,已经想通了,愿意回归光明的怀抱!”
森川恭介深深躬身,双手将那叠文书高高举过头顶。
“森川……森川恭介,愿效忠科长阁下!”
“这是森川亲笔写下的自白书,以及……以及森川这些年所掌握的,帝国海军……不,是倭国海军的全部布防、舰船、操练情报!”
沈默没有立刻去接。
他只是缓缓地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叠,架在腹前,隔着那副金丝眼镜,一言不发地,静静地看着深深弓着身子、双手高举文书的森川恭介。
一秒,两秒,十秒……
他一句话都不说,连眼神都没有半分波动。
可正是这份沉默,比任何严刑拷打都要难熬。
森川恭介弓着的身子,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沁出冷汗。
一滴滴冷汗,顺着他的鬓角、脖颈,滑进军装的领口。
他举着那叠文书的双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一颗心,更是直直地往冰窟窿里沉。
‘怎么回事……他为什么不接?为什么不说话?’
‘难道……他根本不愿意接纳我?还是嫌我交出的东西不够?又或者,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留我这条命?’
‘不行……我不能死!我森川恭介,绝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这种地方!’
无数个念头在他脑中疯狂翻涌,恐惧像藤蔓一样,死死缠住了他的心脏。
他甚至能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
就在他几乎要崩溃的刹那——
沈默,终于缓缓开口了。
“很好。”
就两个字,却让森川恭介如蒙大赦,浑身一松。
“森川君,”沈默的声音不疾不徐,“你能看清倭国军国主义那副丑陋的嘴脸,能在最后关头,幡然醒悟,弃暗投明——这说明,你的良知,尚未泯灭。”
“很好,非常好!”
森川恭介长长地、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气,悬到嗓子眼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了。
他知道,自己这条命,算是暂且保住了。
沈默伸出手,慢条斯理地接过那叠自白书与情报,随手翻了两页。
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舰船编号、港口布防上掠过,随即,将整叠文书,轻轻往桌上一丢。
“咚。”
一声轻响,森川恭介的心,又跟着提了起来。
沈默重新靠回椅背,悠悠地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为难”。
“森川君,眼下,我遇到了一个难题,思来想去,没有头绪。”
森川恭介精神一振,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连忙又是深深一躬。
“嗨!科长阁下但有吩咐,森川一定殚精竭虑、全力以赴!”
“哦?”沈默缓缓坐直了身子。
他双手撑在桌沿,金丝眼镜后的双目,微微眯起,像两道寒芒,死死地、钉在森川恭介的脸上。
办公室里的灯火,仿佛都在这一刻,黯淡了下去。
“森川君,”沈默的声音很轻,慢条斯理,“白日里,你下车的时候,应该也瞧见了——这院子里,关着不少人。”
森川恭介连忙点头,腰弯得更低:“嗨!森川……瞧见了。”
“这些人,都是这几日清查出来的倭国人。”沈默悠悠道,“经过连日排查,其中大半,其实都和谍报扯不上什么干系,不过是些在大夏讨生活的寻常侨民。”
“按理说呢,”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
“既然查不出罪证,就该把人放了,还人家一个清白。”
森川恭介怔怔地听着,不明白这位科长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可是啊——”
沈默的声音,忽然慢了下来,一字一句,清晰地钻进森川恭介的耳朵里。
“我,不想放。”
“放了,谁知道里头有没有混着一两条漏网之鱼?”
沈默摊了摊手,语气里透出几分“苦恼”,
“可就这么一直关着,也不是个办法。”
“牢房就那么些,外头还有人拿着‘万国公法’聒噪,天长日久,总归是个麻烦。”
“这放,又放不得;关,又很麻烦。”
沈默缓缓站起身,绕过书桌,一步一步,走到森川恭介面前。
他微微俯身,凑近这位新投奔的舰队参谋长。
声音,轻飘飘的,却像是从九幽地狱深处,一缕一缕,渗出来的——
“所以啊……”
“我想请森川君,帮我,好好地,想一个办法!”
“关键还要让外面不能有任何闲言碎语!”
“森川君,你一定有办法的,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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