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滨海市游艇码头。
路明非站在栈桥入口。
右手拎着个红色塑料袋。
袋子里面，套着一个崭新的白色马桶圈。
兜里躺着买马桶圈找零的五块钱。
路明非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诺玛那封写着“生日快乐”的系统邮件还停在通知栏，底下紧挨着婶婶半小时前发来的语音。
他没点开听，直接转成文字。
【马桶圈买个圈要买到天黑？又死哪鬼混去了！让你切个菜也不知道切！】
今天是他十八岁生日。
却只有诺玛和楚师兄记得。
他自嘲的笑了一声，抬起头。
前面停着一艘白色的三层游轮。
“海之星”号。
船舷上挂着成串的彩灯，甲板上站着几个穿西装的保安，正低头核对客人的请柬。
路明非走到登船口。
“哎，送外卖的走侧门。”
保安伸手拦住他。
“我找赵孟华，同学聚会。”
路明非说。
保安上下打量他两眼，看清了他手里的马桶圈包装，表情有些精彩。
对讲机里说了两句，保安才侧开身子。
......
宴会厅里觥筹交错。
赵孟华穿着修身的黑燕尾服，手腕翻转，露出一块泛着绿光的劳力士水鬼。
徐岩岩和徐淼淼一左一右端着香槟，像两根粗壮的门柱，正扯着嗓子跟周围人吹嘘。
“赵哥这趟从英国回来，顺手带回来的小玩意儿，也就二十来万。”
“低调，低调。”
赵孟华嘴里说着，手臂抬得更高了点。
厅门被推开。
人字拖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全场说话的声音低了下去。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路明非拎着马桶圈走进来。
赵孟华挑起眉头，端着酒杯走过来，视线落在他手里的塑料袋上。
“哟，路少爷回国了？”
赵孟华拉长了声音，“这一年没见，在哪高就呢？手里拎着这个……怎么，洋大学念不下去，转行搞下水道维修了？”
徐岩岩在旁边接茬：“赵哥你别说，现在通下水道那是高薪技术工种，凭本事吃饭嘛！”
满厅爆出一阵哄笑。
路明非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去年要是听到这几句话，他早该脸红到脖子根，恨不得钻进地板缝里去。
但现在他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想问一句。
你怎么知道我干过下水道的活儿？
赵孟华看他毫无反应，冷笑一声，退回人群里。
路明非找了个角落坐下，顺手把马桶圈靠在桌腿边。
夏哥还没到。
路明非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干干净净，没有未读消息。
他心中忐忑不安，只祈祷夏哥千万别又搞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东西。
台上有了动静。
赵孟华站在麦克风前，伸手牵过一个女孩。
柳淼淼穿了件粉色抹胸礼服，正掩着嘴笑，整个人贴在赵孟华胳膊边上。
路明非愣住。
他又往台下扫了一眼。
陈雯雯坐在二排最边上的位置，依然是一身素白的长裙，手指死死绞着小挎包的带子，低着头看着面前没有动过的果汁。
苏晓樯端着一盘哈密瓜坐在旁边，用牙签戳起一块塞进嘴里。
路明非探过身，敲了敲桌子：“小天女，这什么走向？”
苏晓樯白了他一眼：“赵孟华跟陈雯雯早都掰了，你火星刚回来啊？”
“我上个月在日本。”
“日本？你还兼职当牛郎不成？”
苏晓樯打趣。
“打点零工。”
路明非随意回复，心里却在嘀咕，这些人都是神算不成？
苏晓樯转过头，从头到脚把他打量了一圈。
她没说话。
但她心里觉得有点怪。
以前的路明非，只要踏进有陈雯雯的屋子，眼珠子恨不得黏在陈雯雯裙摆上，跟个丢了魂的游魂似的。
今天这货的给他的感觉，陈雯雯好像还比不上他脚下的马桶圈重要。
这家伙身上那股唯唯诺诺的窝囊气，好像被什么东西冲淡了。
路明非没管小天女在想什么。
他坐在那儿，把这几道复杂的三角关系在肚子里过了一遍。
仕兰中学三大班花。
陈雯雯是赵孟华的前女友，柳淼淼是现女友，苏晓樯这个富婆当年暗恋过赵孟华。
这算什么？
三个有钱有颜的姑娘，全围着一个二逼二世祖转悠。
真特么有病。
夏哥那王八蛋身边带了诺诺、零和绘梨衣，天天跟修罗场似的，也没见他这么恶心。
台上，赵孟华伸手探进西装内兜，掏出一个深蓝色的绒布盒子。
“各位，今天聚会，除了叙旧，还有件重要的事。”
赵孟华单膝跪在地毯上，把盒子推开，“淼淼，做我未婚妻吧。”
盒子里是一枚切割整齐的钻戒，吊灯打上去，白光刺眼。
人群里发出成片的抽气声。
“答应他！”
徐家两兄弟扯着破锣嗓子带头起哄。
陈雯雯的头垂得更低了，肩膀微微发颤。
路明非盯着台上的赵孟华，越想越气。
心里那股压了大半天的火气突然蹿了上来。
夏哥左拥右抱，那是他有本事。
而这个夏哥眼里连蝼蚁都算不上的家伙，凭什么？！
他把手里的叉子扔在骨碟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赵孟华。”
路明非站了起来。
起哄声停了。
大厅里安静下来。
路明非指了指低着头的陈雯雯，又指了指台上的柳淼淼。
“你在这演什么深情戏码呢？”
路明非扯了扯嘴角，“前女友就坐在下面，你当着这么多同学的面，给她看你给现女友求婚？”
赵孟华站起身，脸色阴沉下来。
“路明非，这是我的场子，轮得到你在这指手画脚？”
“我是看不惯。”
路明非大步走上前两步，“你算个什么东西，在这一桌摆两套席，搁着恶心谁呢？”
赵孟华啪的一声合上戒指盒，随手递给身边的柳淼淼。
他整了整领结，慢条斯理地走到台边。
“我不算什么东西，但至少我不用打肿脸充胖子。”
赵孟华盯着他，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大厅，“去年在放映厅，你和夏天那个疯子，又是车队又是保镖的，好大的威风啊。”
大厅里不少人竖起了耳朵。
赵孟华冷笑出声，“你们俩衰仔，借高利贷雇群演来撑场面，真以为能骗全天下的人一辈子？”
“那笔账，你们俩在国外刷盘子还清了没？”
后排有几个同学小声嘀咕起来。
“我就说嘛，路明非那家底哪来的豪车……”
“好像还有飞机呢！”
“肯定是装阔啊，一个孤儿一个半孤儿，哪来的钱啊，笑死人了。”
赵孟华停在路明非桌前，伸手从燕尾服口袋里掏出一整沓红色的百元大钞。
啪的一声。
厚厚一叠钱砸在路明非面前的转盘上，散开一圈。
“我爸公司缺个看大门的保安。”
赵孟华伸手，指着大厅靠墙摆着的那一整排未开封的红酒。
“一个月五千，包吃包住。”
赵孟华凑近路明非，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在往外吐毒水。
“今天，你把那排酒全给我喝干净。喝完，当着所有人的面，给我鞠个九十度的躬，叫一声赵哥我错了。”
“下周一，你直接去上班，怎么样？”
徐岩岩立马拍手大叫起来。
“赵哥仁义啊！一个月五千不少了！”
“路明非你愣着干嘛？快叫赵哥啊！马桶圈带得正好，喝完抱着吐！”
厅里再次爆发出哄堂大笑。
苏晓樯把手里的玻璃杯重重往桌上一顿。
“赵孟华，你有点过分了。”
赵孟华耸了耸肩，看了一眼陈雯雯。
陈雯雯低着头，死死咬着下唇，一言不发。
他得意一笑。
路明非站在那儿。
他低头看着桌上散落的那叠红色钞票。
想起了婶婶的语音，想起了保安轻蔑的眼神，还有眼前赵孟华的嘴脸。
去他妈的。
夏哥是压轴的大人物。
那我先掀个桌子热热身，总不算抢戏吧？
路明非双手扣住厚重的实木转盘边缘，手臂发力。
下一秒就要喊出来。
咔——
就在这一秒。
脚下的甲板猛然晃动了一下。
所有桌上的高脚杯齐齐震响。
窗外的海面毫无预兆地翻涌起来。
头顶的水晶吊灯闪烁了两下。
啪！
所有灯光同时熄灭。
大厅陷入了彻底的漆黑。
女生的尖叫声和男生的慌乱呼喊瞬间在大厅里炸开。
路明非的手还搭在桌沿上。
黑暗中，他眨了眨眼，眼皮不受控制地跳动起来。
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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