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七章识海初醒决深探，踏越封界向渊墟
崖间海风裹着咸湿水汽涌入营帐，帐内灯焰微微晃动。
石榻上的王恒，睫毛再次轻轻颤了颤。
之前只是一丝模糊的感应，可当卫砚带回那一缕来自深渊裂隙、滞涩温润的生元气息，那道跨越万里深海的碧色灵韵，顺着衡脉流转的脉络，直直落到他受损的识海之中。如同枯寂心田落进一点新芽，沉睡多日的意识，终于冲破重重昏沉，缓缓上浮。
阿喀第一时间察觉到异动，原本静坐一旁以墟影生机持续温养他神魂的动作骤然停住，俯身凑近：“他醒了。”
卫砚、幽泉阁主与几位长老立刻围了上来。
王恒缓慢掀开眼皮，瞳仁还有几分涣散，眼底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神魂深处那道创口依旧隐隐作痛，每调动一丝心神，便传来针扎一般的刺痛。他没有立刻起身，只是静静躺了片刻，借着衡脉源源不断送来的柔和生机，稳住翻涌紊乱的识海。
“裂隙那边的情况，我听见了。”王恒声音沙哑微弱，气息虚浮，“先民不单封镇元汰，还单独锁困了生之本源，将二者彻底隔绝。”
“正是。”卫砚点头，将方才灵识探察所见细细复述一遍，“裂隙外围海域已经探明边界，生元被一层古老禁制捆住，生机郁而不发。只是那禁制年代远在所有古封台之前，是先民最先落下的枷锁，我们看不懂纹路，也不知道强行开启会引出何等变数。阁内所有残卷、骨板，都没有记载这一道锁生禁制的解法。”
“先民当年只记下封汰之法，刻意抹去了锁生的记载。”幽泉阁主眉头紧锁，“想来是他们自己也惧怕二元重逢之后的景象，只能一锁再封，以求眼不见为净。可强行割裂本源，本就违背裂隙天然的平衡，隐患只会越积越深。我们如今调和外泄元汰，只是治标。只要生元依旧被困，裂隙的失衡根基不曾改变，早晚还会有新一轮灾劫。”
帐中众人目光都落在王恒身上。
衡道由他开创，整片远海隐脉、古封节点的律动唯有他感知最通透，也只有他能凭借地脉韵律，辨识太古禁制的脉络。哪怕神魂重伤，这趟深渊探查，他也必须同行。
阿喀面露忧色：“你神魂伤势未愈，深渊之内地脉狂暴，本源气息交错，一旦被两股本源之力冲击，你的识海创口极易彻底崩碎。不如再静养半月，待神魂稳固几分再动身。”
王恒缓缓摇头，勉强侧过身子，目光望向帐外翻滚不休的海面，穿过重重海水，望向大洋尽头那片无人踏足的幽暗渊墟。
“等不起。”他低声道，“生元的气息越来越躁动了。方才它传递过来的那一缕灵韵，不止是被禁锢的沉寂，还有压抑亿万年的渴望。锁生禁制正在缓慢衰减，和古封一样，随岁月一点点朽坏。不等我们准备万全，禁制或许会自行开裂。到那时，生元无控外泄，我们连缓冲的机会都没有。”
众人默然。
他说的是实情。万古光阴流逝，先民留下的所有禁制都在持续衰朽，没有什么枷锁可以永恒。
“探查小队，就按之前议定的来。”王恒定下调令，语气平稳，却不容更改，“我、阿喀、卫砚，再加两位擅禁制、神魂稳固的幽泉长老，一共五人。不多带人，避免庞大灵元惊扰裂隙本源。其余所有人留守各处衡脉节点，稳住地脉循环，一旦深渊异动，立刻启动全域分流阵，把溢出的本源力量导入整片山河循环。”
“南疆那边，传讯岑渊与陆微，让他们紧盯大陆地脉暗脉。若是裂隙波动顺着地底暗脉传到陆地，由浊灵配合他们第一时间分流缓冲。近海海魁留在封界之外，作为外部接应。”
一道道指令有条不紊传出。即便神魂有伤，他对全局的把控依旧清晰。
阿喀知道劝不动他，不再多言，只是默默将一股更为绵长柔和的墟影生机渡入他体内，护住识海创口：“路上我来替你分担本源冲击，一旦神魂撑不住，立刻告诉我，我们即刻折返。”
接下来一日，众人紧锣密鼓筹备。
卫砚整理海图，标注沿途古封点位、暗流险区、衡脉能够覆盖的最远边界。衡脉的金色光流，只延伸到距离混沌裂隙还有数百里的海域，再往深处，先民的锁生禁制自成一片独立的力场，衡道之力无法渗透，等于踏入无援的绝境。
两名随行的幽泉长老，一名精研上古禁制拆解之术，名叫墨嵩；另一名擅神魂护持、抵御意念侵蚀，唤作青晏。二人都是阁中浸淫镇封之道数百年的老修士，沉稳谨慎，见过无数浊祸异变。
临行之前，幽泉阁主取出一枚幽泉镇心符，交到王恒手中。符纹是阁中传承的最高阶护神禁制，危急时刻可引爆，暂时隔绝太古本源的神魂冲击，是最后的保命底牌。
“万事以自身为重，不必强求解开禁制。先看清禁制构造，摸清生元状态，若是风险超出可控范围，立刻退回。”阁主郑重叮嘱，“衡道不能没有你。”
王恒接过镇心符，收入衣襟，微微颔首。
翌日清晨，天光刚撕开海面薄雾，五人悄然启程。
没有飞舟，没有浩荡仪仗，五人各自催动遁法，贴着深海岩层低速潜行，刻意收敛所有灵息，只借着地脉本身的暗流遮掩踪迹。阿喀铺开一层薄薄的墟影，将五人气息尽数收拢，融入海床泥沙的气息之中，即便有裂隙周边残留的太古感应，也很难捕捉到他们的行踪。
一路向南，穿过一座座已经被衡脉稳住的远古封台。
曾经震颤不休、青光黯淡的封台，如今流转着温润柔和的金青交织光纹，隐脉循环平稳运转，外泄的零星汰息被持续调和。值守修士远远察觉到他们的气息，只遥遥行礼，不靠近打扰。
越往前走，周遭景象渐渐变化。
衡脉的金色微光一点点稀薄，海水中那种熟悉的制衡韵律慢慢褪去。海水温度缓缓升高，不再是远海深处刺骨的寒，岩层颜色由深黑转为碧灰，礁石缝隙里，零星生长着别处绝迹的深海碧藻，正是卫砚先前感知到的生元余韵滋养出来的生灵。
“我们快要抵达衡脉的边界了。”卫砚压低声音，抬手示意众人停下，前方一片无形的隔膜横亘深海，金色光流到这里便被弹回，再也无法向前半步，“过了这条界线，就是先民锁生禁制的力场范围，衡道之力失效，一切只能靠我们自己。”
王恒凝神，心神轻轻探出，触碰那层隔膜。
隔膜之上布满细密、繁复到极致的太古纹路，比所有古封台的禁制都更加古老厚重。纹路自成闭环，向外隔绝元汰，向内囚锁生元，一隔便是亿万年。一股苍茫、决绝、带着先民悲壮执念的意志，顺着纹路缓缓透出。
“先民当年，是抱着永绝后患的心布下这道禁制。”王恒轻声感慨，指尖虚虚描摹纹路走向，“他们见识过元汰洗灭万物的恐怖，不敢赌二元重逢之后的变数，于是选择一刀切，封汰锁生，把所有风险压入深渊。只是他们低估了同源本源彼此牵引的力量，低估了岁月的侵蚀。”
墨嵩长老上前，灵息小心翼翼拂过禁制表层纹路，神色凝重：“禁制分为三层，层层嵌套，环环相扣。外层隔绝外界元汰侵入，中层锁束生元向外扩散，内层是本源固锁阵。想要解开，不能硬破，硬破会触发禁制自毁，直接引爆裂隙内蓄积亿年的生元。”
青晏长老闭目凝神，神魂向外延展，警惕捕捉裂隙深处的意念波动：“里面的生元，还在沉睡，可它一直在试着冲击内层禁制。每一次冲击，纹路都会黯淡一分。”
五人对视一眼，齐齐越过衡脉边界，踏入锁生禁制笼罩的幽暗渊域。
一跨入这片海域，周遭天地韵律骤然一变。
一边是岩层深处隐隐透出的温润碧光，生机蓬勃，却被牢牢捆缚；另一边，裂隙缝隙之中，还残留着一缕极淡的元汰寂灭气息，被外层禁制挡在里面，和生元遥遥相望，彼此牵引，却永远无法靠近。
整片渊墟，安静得可怕。
没有海兽游弋，没有暗流翻涌，只有两种同源却被强行拆分的本源，在黑暗里遥遥对峙亿万年。
前方海底，一道横贯千丈、深不见底的巨大裂隙，静静横亘在海床之上。
裂隙内壁流转着层层叠叠、如同蛛网一般的太古锁生纹，碧色的生之本源，化作一团朦胧柔和的光团，被困在裂隙最深处，不断轻轻涌动，一次次撞击内层禁制。
那就是一切的源头。
墨嵩缓缓上前，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禁制纹路之上，指尖凝出一缕极淡的探查灵息，想要深入解析阵眼所在。
可就在灵息触碰到内层纹路的刹那，整片锁生禁制骤然亮起刺目的青光。
先民遗留的守护意志，被外来灵息惊扰，瞬间苏醒。
一股苍茫浩瀚的意念，自禁制之中升腾而起，在整片渊墟回荡。
【二元不可相逢，相逢则天地倾覆。擅入者，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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