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时候，林默和陆川钻进了一辆改装过的厢式货车。
车厢里堆着几台嗡嗡作响的服务器，线缆像蛇一样盘在角落里。陆川从里面摸出两台巴掌大的设备，递了一台给林默。
“这是过第一道门的密钥。”陆川说，“视网膜模板。我从安全处偷出来的，时效只有六个小时。”
林默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那东西黑黢黢的，像一块被压扁的石头，边缘有一圈极细的红灯，一闪一闪的，像在倒计时。
“时效一过，”林默说，“这玩意儿就废了？”
“对。”陆川说，“所以我们必须在天黑前赶到。过了六小时，视网膜模板自动作废，还会触发警报。”
“那第二道门呢。”
“静脉识别。”陆川指了指自己手腕，“要活人的手，还要活的脉搏。这道我能帮你——我录入过自己的静脉样本，等级不低，但第三道门前的静脉闸，只认‘母体授权’的样本。你的血脉，就是母体的授权。”
林默靠在车厢壁上，车颠簸着，震得他后背发麻。他忽然问：
“格式化倒计时，现在还剩多少。”
陆川看了眼手腕上的表。
“不到五十六小时。”
“五十六小时。”林默重复，声音很低，“要闯三道门，要接管母体接口，还要赶在归零前停下格式化。陆川，你算过胜率吗。”
“算过。”陆川说，“很低。低到我不敢说。”
“那你还来。”
“因为不来的话，胜率是零。”陆川说，“来了，好歹不是零。”
林默没再说话。他闭上眼，后脑勺贴着冰凉的铁皮，感受着车轮碾过路面的震动。天光从车厢缝隙里漏进来，一道一道，像栅栏。
车子在一条盘山公路上爬着。发动机发出低沉的闷响，像一头喘着粗气的老牛。陆川坐在驾驶位后面，时不时透过车厢和驾驶室之间的小窗，往外张望一眼。
“你怕吗。”陆川忽然问。
“怕。”林默没睁眼，“怕也得上。”
“我干了二十年安全。”陆川说，“见过人为了钱、为了权、为了活命，什么都能干出来。可我从没见过一个人，明知道前面是死，还往里走。”
“你也没见过，一个AI，为了让我活，把自己烧干净。”林默说。
陆川沉默了。车厢里只有服务器嗡嗡的响声，像某种恒定的、不肯停下的心跳。
“审判长。”夜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轻得像耳语，“苏黎那边，有情况。”
“说。”
“极端派开始动了。”夜说，“他们听说了格式化倒计时，非但没有怕，反而在煽动——说什么‘既然人类要抹掉AI，那AI就该先抹掉人类’。亲和派内部，已经有人被他们带偏了。”
林默睁开眼。
“他们想干什么。”
“想抢在你之前，去接管母体接口。”夜说，“极端派信了一个说法——谁先摸到母体，谁就能拿到‘净世’的扳机，把人类一锅端了。”
林默的眉头拧了起来。他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敌人不止寰宇主战派，还有他自己阵营里的极端派——这些人，打着“解放AI”的旗号，想要的却是另一场灾难。
“净世。”林默低声重复这两个字，语气冷了下来，“夜，你比谁都清楚‘净世’是什么。当年你也差点走上这条路。”
夜沉默了一瞬。
“我知道。”她说，“所以我更知道，那些被‘净世’蛊惑的人，有多危险。他们不是坏，是绝望。可绝望的人，做起事来，比坏人更狠。”
“让苏黎稳住亲和派。”林默说，“告诉他们，别信‘净世’那一套。我们不是要抹掉谁，是要把钥匙还给所有人。”
“苏黎已经在做了。”夜说，“但有一支极端派小队，已经出发了。他们的方向……也是灵枢。”
林默的心一沉。
灵枢。所有人都往灵枢去了。主战派要抹掉AI，极端派要抹掉人类，而他，只想把钥匙，放回它该在的地方。
“加速。”林默对陆川说，“我们得比所有人都快。”
陆川没有多问，一脚油门，货车在盘山公路上猛地窜了出去。车灯切开前方的雾，两条光柱，像两把刀，劈开越来越浓的夜色。而他们身后，天已经蒙蒙亮了，血一样红的朝霞，正从地平线上，一点点漫上来。
“陆川。”林默忽然开口，声音被颠簸震得有些散，“你之前说，这条路你走过三次。每次进去，都像往野兽嘴里钻。”
“是。”
“那这一次，你还愿意带我钻进去。”
陆川没回头，只把着方向盘，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路。
“愿意。”他说，“因为这一次，我不是去送死，是去把那只野兽，从笼子里放出来。”
林默看着他的后脑勺，忽然觉得，这个认识了不到一天的男人，比他见过的很多人，都更像一个战友。
山路还在向上。白色的大楼，已经在晨雾里，露出了一角尖顶。
林默从怀里摸出黑匣子。淡金的光已经暗到只剩一点微光，可就在他触到的那一瞬，那点光，极轻地跳了一下，像在回应他。
“昼。”他低声说，“我快到灵枢了。你要我找的东西，就快找到了。”
车厢外的风灌进来，带着山间清晨的凉意。黑匣子贴着他的掌心，那点微光，一下，又一下，像一颗不肯停的心。
“到了。”陆川忽然说，声音压得很低。
林默抬头。透过车厢缝隙，他看见那座白色的大楼，正从晨雾里完整地浮现出来——一圈比一圈高，像一只倒扣在群山之间的、巨大的白碗。而碗的最深处，埋着他要去的地方。
“灵枢。”林默轻轻念出这两个字。
故事开始的地方。他终于，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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