岚澈递给雾矜一把园艺剪刀。
“过来，帮我一起剪出多余的枝条。”
雾矜蹲在旁边修剪杂乱的枝条，从迟疑到熟练，剪一刀停一下打量角度，觉得不好看就再修一刀。
岚澈没有指挥，偶尔伸手帮她调整一下枝条的角度。
等到最后几根多余的枝条被剪掉退后两步看的时候，整棵冬青树的树冠已经呈现出匀称的锥形。
墨绿色的叶片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油亮的光泽，枝条向着四面均匀伸展。
“明天再挂东西。”岚澈直起腰说，“咱们得先把晚饭做了。”
雾矜一抬头才发现天居然都黑了，不知不觉竟然一天快要过去了。
雾矜忽然理解了岚澈为什么愿意待在这个小村庄了，一天的生活的确过得很悠闲。
岚澈转身去门边把裹着鹿肉的油布拎进厨房放在案板上，解开系绳，灰白色的毛皮已经彻底凉透了，手按上去带着冰凉的触感，皮肤表面凝了一层细密的冰霜。
霜羽鹿的肉质正在低温中缓慢熟成，这是这种魔物最独特的地方。
“霜羽鹿的肉会在死后慢慢释放寒气，从外层向内渗透，让肉质自然熟化。现在正好是处理的最佳时间。”
岚澈对着跟他一同进入厨房的雾矜说道。
“也因为这个特点，霜羽鹿非常适合直接生吃，因为它的肉在这样的低温下已经直接冻熟了。”
岚澈说着把刀架在鹿腿根部，刀刃顺着关节的缝隙切入，手指按住肉面，刀锋贴着骨骼的走向顺滑地划过去，一整块后腿肉被完整地剥离下来，断面上泛着均匀的浅粉色，几乎看不到多余的筋膜。
雾矜站在案板另一侧看着他操作：“直接生吃，不需要料理吗？”
“不用。霜羽鹿的肉本身带一种清甜味，过多的料理反而会盖掉它自己的味道。霜羽鹿身上最好吃的部位有四个——后腿肉、里脊、肋条、还有骨头。后腿肉可以生吃，里脊适合煎，肋条用来烤，骨头熬汤。”
岚澈一边说一边把后腿肉放在案板一角，又顺着脊骨的方向把里脊肉完整地取了出来。
里脊肉条细长，肉质比后腿更加细腻，表面泛着一层浅粉色的润光。
雾矜站在旁边看着他拆解鹿身：“那今天晚上我们怎么吃啊？”
“今晚我给展示一次王都高端餐厅才有做法——一肉三吃！”
岚澈把后腿肉和里脊肉并排放好，又取了几块带骨的肋条搁在另一只盘子里，“后腿肉最嫩的部位切成薄片生食，里脊肉煎到表面焦脆，肋条肉切成小块慢慢烤透，骨头炖汤做成肉冻。”
“肉冻？”雾矜歪了歪头，咀嚼着这个陌生的词汇，魔族是没有这种吃食的。
“骨头和筋里有很多胶质，煮透了之后放凉就会凝固成透明的冻，切下来配着烙饼一起吃，口感很有意思。
不过今天晚上肯定是来不及了，到时候再说吧。”
岚澈从鹿骨上把剩下的筋膜和软骨剔下来放进一只小锅里，又加了几根鹿肋条和两片姜：“骨头汤要煮好久，先煮着。”
接着他把小锅端到灶台上，加了足够没过骨头的清水，用小火慢慢煨着。
“等它煮到汤色变白、骨头变酥的时候就行了，先放着不管，我们先处理肉。”
岚澈转身拿起那块后腿肉放在案板上，用刀刃贴着肉面的纹理斜着划下去，把最嫩的里层部分切出来。
刀起刀落之间一片片薄如纸的肉片落在盘子里，边缘微微卷曲，泛着半透明的光泽。
他把切好的生肉片码在盘沿，又从架子上取了一小碟醋和一点海盐盐放在旁边。“生肉片要切得薄，入口才不会有嚼不烂的感觉。”
他拈起一片肉递到雾矜面前，“尝尝。”
雾矜没有犹豫，接过来放进嘴里。
肉片有着薄薄的一层凝固的油脂，在舌面上化开的感觉非常微妙，几乎不需要咀嚼就散成了细腻的甜味，而后有一丝极其淡的凉意从舌根泛上来。
“……凉的。”
“霜羽鹿肉本来就是凉的，低温熟成之后肉质鲜嫩，所以吃起来会有回甘。”
雾矜又拈了一片放进嘴里，这次她嚼了两下才咽下去，然后她的目光落在那盘肉片上没有移开。
岚澈没有再给她递，而是转身去处理那块里脊肉。
他把里脊肉切成厚度均匀的厚片，在表面划了几道浅口，撒了一点点海盐和胡椒碎。
“里脊肉油脂少，需要高温快煎才能锁住汁水，煎过头就柴了。”
岚澈把铁锅烧得很热，放了一小块澄清黄油，等黄油完全融化开始冒泡的时候，把里脊肉片一片片码进锅里。
肉片接触到热锅的瞬间发出滋啦的声响，边缘很快变成焦褐色，油脂被高温逼出来顺着肉的纹理渗出细密的油珠，在锅底汇聚成一层浅黄色的液体。
雾矜站在旁边看着，目光落在那些正在边缘处慢慢变焦的肉片上，看着油脂和肉汁在热气中融合、收浓。
“翻面。”岚澈朝她抬了抬下巴，“你来试试。”
雾矜拿起锅铲，小心翼翼地翻了一片，肉片底面已经变成了漂亮的焦褐色，泛着油润的光泽。
她又翻了第二片，第三片，翻到第四片的时候不小心用力大了一些，肉片滑到了锅沿边上。
岚澈没有出声帮忙，只是伸手用铲子轻轻推了一下让它滑回锅中心。雾矜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继续翻剩下的肉片。
“还挺有意思的。”
雾矜怔怔的看着在锅中滋滋作响的肉片，看着食材在油脂中跳舞，蒸腾，有一种奇异的幸福感。
所有的肉片都翻好之后，岚澈又等了一小会儿让另一面也煎到同样的焦褐色，然后熄火，用余温在锅里再醒了一小会儿才盛出来。
煎好的里脊肉片码在盘子里，边缘焦脆，断面处透出细嫩的粉红色，表面裹着一层油润的褐色光泽。
油脂的香气在厨房里弥漫开来，比生肉那种清冽的甜味更厚重了一层。
雾矜站在案板旁边，目光在那盘煎好的里脊肉上停留了片刻。
她看了看岚澈——他正在低头收拾案板上的碎料，没有看这边。
她飞快地伸出手拈起一片煎肉塞进嘴里，然后缩回手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嚼了两下。
里脊肉的外层焦脆，咬下去的时候有一层薄薄的酥壳碎裂开来，紧接着是内部柔嫩的肉质和肉汁混在一起，咸香和黄油的奶香在口中化开，边缘有一点点焦苦味，反而让整体味道更有层次了。
她正嚼着，岚澈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好吃吗？”
雾矜的动作僵住了。她偏过头看他，发现他正靠在案台边看着她，嘴角带着揶揄的笑意。
“……我……我帮你尝尝咸淡。”
雾矜飞快的解释。
“我知道，你只是路过我的案板的时候顺手带了一片，对吧？”
岚澈笑嘻嘻走到灶台前打开那只煮了很久的小锅。
骨头汤已经有了乳化的迹象，撇去多余的油脂，剩下的是带着胶质的、微微泛黄的浓汤。
岚澈从架子上取了一只浅口深盘，把煮得酥烂的鹿骨和筋膜捞出来，把浓汤倒进盘子里。
“让它自然冷却，明天就能吃了。”
他说着转身回到案板前，结果看到雾矜又在偷吃，笑了一声。
“煎肉吃得太急了，会容易觉得腻哦。”
岚澈没有责怪偷吃的雾矜，而是拿起一片煎好的里脊肉，又拈了两片生肉片叠在上面，沾了一点点碟子里的醋和海盐盐的混合物，然后递到她嘴边，“你试试这样吃。”
雾矜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递到她嘴边的那只手指，犹豫了半秒，张开嘴接住了。生肉片的清甜和煎肉片的焦脆在一起咬下去，脆的、嫩的、冰的、热的在口中同时化开，醋的微酸把油脂的厚重压了下去，肉本身的甜味反而更突出了。
雾矜嚼完咽下去之后没有立刻说话，沉默了两三息才说：“……好丰富的口感，不过挺好吃的。”
岚澈收回手：“一肉三吃本来就是讲究搭配的，单吃一种容易腻，三种轮着来才能吃出霜羽鹿肉真正的味道。”
岚澈把剩下的煎肉和生肉片并排码好，又拿了一只小碟子盛了旁边煮好的鹿骨浓汤，“先吃这些。骨汤冻明天才能吃。”他把她拉到餐桌边坐下，又给自己也盛了一碗。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盘生肉片、一盘煎里脊和两碗冒着热气的鹿骨浓汤。
雾矜低头喝了一口鹿骨汤，汤液厚实绵滑，带着一股深沉的回甘，咽下去之后喉咙是暖的。
她又拈了一片生肉蘸了醋，然后叉了一片煎肉叠着一起吃，嚼的时候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睛咪了起来。
岚澈坐在对面看着她，没有问她好不好吃。
她的表情自然是美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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